邺州,夜北城,牧仁殿。云平山将一卷信笺丢给伯亦,抚摸着手中的羊毛护膝,那是纯元夫人留下的遗物,“自己看吧。”
伯亦看完之后便将信笺扔入炭火中,“国主,曹然一向是个粗鄙莽夫,我看一定是有人背后授意……难不成……”
“伯亦,你说今年的冬天,会比十五年前的还要长吗?”
“伯亦不知。”
“纯元夫人知道孤腿有旧疾,常年骑马,左膝会止不住的疼痛,便亲手做这副护膝。孤对她说你眼睛不好,这种费心力的事就交给下人去办吧……纯元夫人说下人的手艺,她不放心,于是这副护膝,便成了她留给孤最后的遗物,直到今天,孤都舍不得穿戴一次。”
伯亦没有说话,他从没有看见过云平山这般模样,仿佛他此刻已经不是个独霸一方的诸侯,而是个普普通通,怀念亡妻的鳏夫。
“世人皆知曹然是黄虞一手提拔,此次偷换钱粮若真是如江寒所说,是黄虞授意,未免太过引人注目。而且黄虞看重的就是曹然的乏于心计,才可一心为他所用,这样逼我北怀国反叛的计谋,曹然太过莽撞,并不是最佳人选。”云平山收敛了目光,站起身将护膝收了起来。
“国主是说,这背后主使另有他人?”
“不管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都是冲着我们北怀国来的,传令下去,命伯程退守西镰江南岸,不可轻举妄动。”
“诺!”
“等等,那个姬无相这几天有何动作?”
伯亦转身答道,“姬先生这几日忙着北上一事,三日后便可出发,其间并无其他举动。”
“嗯,三日后你同他一同前往乞颜部,如若有变,就地斩杀。还有,曹然私吞钱粮之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伯亦走后,云平山看着墙上挂着的虎皮地图,整个神洲大陆山川江河,城池天堑尽收眼底。
这张地图便是十几年前那个外来人带来的,而十几年后,同样的又一个帝都来者,再一次踏上了邺州的土地,那这一次又会带来什么呢?
想到这里,门外的兵士进来通禀,“国主,姬无相求见。”
云平山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示意让他进来。
姬无相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北怀国国主,只是默默地站在石阶下,并未发出一点声响。
云平山不知道就这样站了多久,才开口说道,“姬先生在我北怀国可还适应?”
姬无相行礼答道,“国主费心,姬某年轻时曾云游四海,早已习惯。”
“哦?那先生今日前来莫非是有难处?”
“北上之行已一切准备妥当,姬某是来向国主辞行的。”
云平山转过身,看着台下的老人。
不知为何,这个人身上的气质同十几年前的那个男人是如此的相似,胸有成竹的样子让人觉得所做所说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越发的不可捉摸,所以说对于姬无相,云平山还是留了后手的,“不是三日后才动身吗?”
“姬某可以等,但北怀国可能等不了三日了。”姬无相看着云平山,和善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变化。
见云平山没有说话,姬无相就继续说道,“世子之行,恐怕没那么顺利吧。”
云平山的眼角有些抽搐,“先生是如何得知的?”
“国主大可放心,姬某只是猜测,想必那镇西都护使定不会轻易将国库的钱粮交与北怀国,而就算曹然不为难世子,国主也不会将整个北怀国的子民压在这些救济钱粮之上。”
“先生倒是料事如神,的确,曹然私吞赈灾钱粮,十万的金元皆中饱私囊,不知这一局,我北怀国该如何应对?”云平山顺水推舟地说道,不过心中对姬无相的提防,又多了几分。
“曹然一介武夫,想必不会暗自做出这等欺君罔上之事,而新帝年幼,太傅黄虞也定不想见到北怀国起兵反叛,正所谓利高者疑,北怀国与帝都开战,我想最期望看到这种局面的人,国主定不难猜测到。不过自先帝设立玟州府那一刻,异姓王就已成天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无奈新帝登基不久,邺州又遭遇荒年,朝廷师出无名,所以如今之计,北怀国最好莫过于韬光养晦。”
“那就依先生所言。”云平山走下石台,“北上结盟,就多多仰仗先生了。”
姬无相深深鞠躬,“结盟之事,国主大可放心,姬某定当竭尽全力,除此之外,在临行前,还有几句话想对国主说。”
“先生请坐,夜还长,不如我们把酒对饮,慢慢说来。”云平山亲自为姬无相斟满,“这酒虽烈,但足以抵挡这连日的严寒,先生请。”
姬无相与云平山共饮,一口下肚,犹如千军万马在胃里翻涌奔腾,“好酒,入口回甘,如剑在喉,定是五十年佳酿的寒春洌。”
“没想到帝都的人也能识得此酒?”
“姬某年幼时随家师云游四方,在玟州一客商家中曾饮过此酒,如今四十年过去了,早已物是人非,可这酒还是一样的香醇甘洌。”姬无相看着手中的酒杯,眼神中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神色。
“看来先生也是个怀旧的人啊。”
“国主说笑了,人老了,自然会时常念起往日,不过斯人已逝,而想必这几日间,国主早已对姬某的过去了如指掌了。”姬无相转眼间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态。
“先生只身来到邺州,想我北怀国已经许久未有过外人到访,难免有人猜忌,便对姬先生的身份有了一些猜测,孤也是略有耳闻罢了。”云平山又为姬无相斟满,偌大的牧仁殿内只剩下二人的谈话声。
“众所周知,始皇帝周天牧设立天师府,广纳相术士卜卦观星,推演时运,维护了周氏王朝八百多年的国运。而每当国运有变,威胁天子,便要有人将这些潜在的危险偷偷抹去,影尘这个秘密的组织便应运而生。”云平山说到这里就停下了,等待着姬无相的反应。
姬无相微微一笑,“不错,国主所说的确是影尘的由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阳光,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影子,除去天子的威胁是影尘最开始成立的初衷,我们是活在世界暗面里的蚍蜉,很少有人会注意到黑暗中的尘埃,可我们所做的,要比人们所知的,要多得多。”
“世人原本就对这个神秘的组织知之甚少,而自先帝薨逝以来,已经十多年鲜有听闻。但数月前,有人见到天师府老天师与一黑羽老人在古碑口驻足交谈,而后一人向东,一人向西,那么姬先生此到我北怀国,也是要为天子除去潜在的威胁吗?”
云平山说出此话时语气平和,可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起来,犹如下山的猛虎,让人不寒而栗,“想必先生一定清楚,上一个帝都的来客是怎样的下场。”
“国主误会了,影尘早已不复当年,也不再是皇帝手中的暗爪,我们这些人也慢慢消散在历史的长河中。”姬无相自己一饮而尽,望着窗外的雪花,继续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就像这邺州漫天的风雪,也终有停下来的那一天。”
“没有人能永远站在山巅,而唯一不变的是人们对于权利的痴迷之心……天师府兴盛了八百年,直到语怀明进献长生不老药才失去了皇室的宠信,老天师已经开始寻找下一个能站在山巅上的人了,我们已经错过了一个八百年,而这个机会,我们不能再错过,您说是吗?”姬无相拿起酒坛,为云平山斟满。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