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保安室出来之后，元始天尊在操场边上的长椅上坐了整整十分钟。
不说话，不动，连表情都没有。就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远处老槐树的树冠上。树下的坑已经填平了，铲子也还回了后勤处，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但元始天尊脑子里完全不是“恢复原样”的状态。他脑子里塞满了东西——封神榜碎片、假元始天尊、混沌钟、保温杯夹层里的地图、通天脖子上挂着的钥匙碎片、太上那片能看未来三分钟的茶叶、老师在保安室喂鸽子的背影，还有老师最后那句“二十年前我来应聘门卫，校长问我有什么特长，我说我会看门”。
二十年前。那时候封神之战刚结束没多久，阐教在人间还有完整的道场，截教的残余弟子还散落在各地不敢露面，天庭的封神榜上名字还没刻完。而鸿钧，洪荒道祖，天道之上的存在，跑到一所凡人中学应聘门卫。管吃管住就行，水电全免，每月补贴三百块喂鸽子。
元始天尊不是觉得感动——他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别扭的、不太习惯的、但又不太想挣脱的感觉。他在洪荒活了无量量劫，经历过的因果轮回比这所学校里的粉笔灰还多，但没有任何一段因果让他产生过这种感觉。
“师兄，你脸上的表情好恶心。”
通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两碗面——红烧牛肉面，热气腾腾，每碗上面卧着三块牛肉。她把其中一碗往元始天尊手里一塞，筷子已经插好了，角度精准，方便直接吃。
“你又去食堂了？”
“燧师傅说今天最后一天营业，明天起要休业盘点。他说他在这个窗口站了几千年，突然想放个假。”通天吸溜了一口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可能跟混沌钟快要被找到有关系。他说钟一响，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任务完成了就不用再装食堂师傅了。他说他想去旅游，第一站想去看看现在的燧人氏博物馆——就是商丘那个，他说他在网上看到博物馆里有他的雕像，雕得一点都不像，下巴太尖了，他要去找馆长投诉。”
元始天尊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牛肉还是三块，方方正正，大小均匀。他忽然想起燧人氏在301杂物间里说的那句话——“鸿钧来的时候跟我说，他最小的徒弟迟早会来，让我留一块肉。”之前那碗多加的肉，是老师提前二十年替他留的。他把一块牛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通天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接下来的安排：“陈岩回昆仑墟了，说要先稳住安保部那边，等我们到了之后接应。小周也跟着回去了，他的身份还没暴露，可以继续当内应。多宝和龟灵留守学校，看着301和封印节点。教导主任说他会协助她们——虽然他到现在也没明确表态自己是站哪边的，但老师说他是自己人，那就算自己人吧。”
“王小胖呢？”
“胖子啊，”通天把筷子往碗里一戳，“他请了三天假，说要跟我们去昆仑墟。请假理由是‘陪同同学外出就医’。校医帮他开的假条——校医也是截教的人，我在后勤处查过了，三代弟子，当年在碧游宫管药圃的。跟我们截教沾边的简直遍布全校后勤系统，我之前都不知道。胖子说他的直播间已经稳居平台灵异探险类第一，平台给他开了签约条件，他还没签。他说要等混沌钟的事结束再决定——签约了就是职业主播，得固定时长直播，没空跟我们去冒险。”
“他知道自己是王灵官转世之后，有什么反应？”
“没啥反应。他说‘哦，难怪我从小力气比别的小朋友大’。然后就继续吃面了。”通天模仿着王小胖的语气，“倒是龟灵和多宝知道他是王灵官之后，突然对他很客气。因为当年在封神之战里，王灵官一个人守了三天三夜南天门，截教这边攻了三天三夜没攻下来。龟灵说她还被王灵官一脚踹飞过——胖子的前世把龟灵踹飞过，胖子本人现在每天帮龟灵搬东西，因果关系真的很奇妙。”
元始天尊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碗放在长椅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保温杯——太上的那个，杯盖里藏着能看未来三分钟的茶叶。他把杯盖拧开，往里面看了一眼。茶叶很小，干枯卷曲，看起来跟普通茶叶没什么区别，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清香。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更接近“空”的味道——像是清晨山顶上还没被任何人呼吸过的空气。
“你想泡吗？”通天凑过来看。
“不泡。”元始天尊拧好杯盖，把保温杯收回口袋，“老师说了，茶叶只有一片，得省着用。而且太上还没回来，这是他的东西。”
“你就不好奇未来三分钟会发生什么？”
“不好奇。”
“骗人。”
“……有一点。但忍得住。”
两人起身，把空碗送回食堂。食堂里人已经很少了，停电之后大多数学生都回了宿舍，只有零星几个还在窗口前排队。燧人氏正在收摊，看到他们两个进来，用勺子敲了敲锅沿。
“最后两碗已经给你们了。明天开始红烧牛肉面窗口暂停营业，什么时候恢复——看我心情。厨房里的东西我已经打包好了，燃气灶留给你们用，万一停电还没修好，你们可以自己煮东西吃。”他把一个纸箱子搬上灶台，里面装着几包挂面和一小袋卤好的牛肉，“这些留给你们，省着点吃。吃完就没了。”
通天看着那个纸箱子，又看着燧人氏那张被烟火熏了几万年的脸，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她走过去，从脖子上取下员工卡，在卡套背面摸了两下，掏出那张漫展上别人硬塞给她的名片——上面印着一家非正常生物旅行机构的联系方式。她把名片递给燧人氏。
“这是上次我在漫展上遇到的一个展商塞给我的，说他们专做冷门景点深度游，客户群主要是非正常生物。你拿着，万一出去玩用得着，可以报我的名字，能打折。”
燧人氏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一行花体字：“洪荒秘境探险旅行社——专业承接各类遗址寻访、故地重游、道友聚会。二十四小时在线客服，支持灵石、功德、人民币三种支付方式。”背面印着优惠码，优惠码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字：“凭此卡享受八折优惠——通天教主亲笔签名。”显然是她现场现写的。
燧人氏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塞进了围裙口袋里。他说了声“谢了”，就转身继续擦灶台，擦了两下又停住，背对着通天说了句“照顾好你师兄，他比看起来笨多了”。说完继续擦灶台。
下午，教导主任召集301封印办全体人员在教学楼301杂物间开了个短会。这是全校停电之后第一次全体会议，也是出发前的最后一次碰头。参会人员：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多宝道人、龟灵圣母、王小胖。列席人员：陈岩（通过小周的手机远程参会，声音断断续续，信号极差）。主持：教导主任张建国（轮转王）。
教导主任的PPT只有三页，比平时少了十几页，说明这次会议是紧急召开的，来不及做更多幻灯片。第一页标题是“昆仑墟行动计划——分工与注意事项”，第二页是一张昆仑墟的平面图，第三页写着两行字：“遇到假元始天尊怎么办？——不要硬刚。”平面图画得很粗糙，但几个关键位置标注得很清楚：正门、安保部、管委会主席办公室、地下三层的“封印重地”。封印重地那个位置被用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混沌钟本体疑似位置”。
“昆仑墟表面上是阐教在人间最大的道场，但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封神榜碎片的持有者——就是那个假元始天尊——的老巢。安保部里有一部分人听陈部长指挥，是可信的。另一部分归安保部部长直接管辖，而安保部部长是假货的人。管委会就更不用说了——管委会主席就是假货本人。”教导主任用保温杯敲了敲屏幕，“所以你们进入昆仑墟之后，分三组行动。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负责潜入封印重地，找到混沌钟本体。王小胖负责全程直播——不是给观众看，是给地府行动指挥中心提供实时画面。多宝和龟灵留守学校监控室，负责协调通讯，同时看好301的封印节点——一旦混沌钟本体被激活，301这边会有反应。陈部长和小周在昆仑墟内部接应，负责调开安保部的巡逻路线。”
“我没问题。”通天举手，“就一个问题——昆仑墟的食堂好吃吗？”
教导主任的镜片反了一下光：“我建议你们不要指望食堂。昆仑墟的食堂由管委会直属管理，餐饮供应商是假货指定的。你们吃的每一口饭都可能在监控之下。”
“那自备干粮。泡面、保温杯、食堂留的卤牛肉，够了。”
教导主任决定不理她，继续往下讲：“关于假元始天尊——根据昆仑墟内部情报，他每隔三天会在主席办公室闭门不出，持续时间约四小时。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我们推测，这段时间他在用封神榜碎片复制新的傀儡——复制品需要持续注入法力才能维持形态。所以行动时间定在明天上午，正好是他的‘闭关’时段。”
“趁他闭关，我们潜入封印重地，找到混沌钟本体，三清合力打开封印，敲响混沌钟。”元始天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敲响之后呢？混沌钟的钟声能破除封神榜的残影，因为混沌钟是东皇太一的法宝，而东皇太一是封神榜上最后一位陨落的妖帝，他的残念可以通过钟声覆盖封神榜的执念集合体，让假货失去驱动核心。理论上是这样。但有一个问题：三清合力才能打开封印，太上不在，我们只有两个人。”
教导主任推推眼镜：“所以你们需要在昆仑墟里找到太上的下落，或者找到太上的法力残留。太上虽然失踪了，但他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他在昆仑墟待过——至少在假货篡位之前，昆仑墟原本的阐教道场是太上帮忙建立的。封印重地里大概率有他当年留下的法阵或者法器，用那个可以替代他本人。这件事只能靠你们自己——我的人在昆仑墟内部能调动的资源有限，没法帮你们进封印重地找人。”
多宝举手，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师尊，学校这边交给我和龟灵。不用担心。”
“我也不担心你们，我担心的是师兄在昆仑墟迷路，他方向感很差。封神之战的时候在诛仙剑阵里迷路了三次，全是我把他带出去的。”通天伸手指着平面图上封印重地的位置，“这个地方——地下三层，通道那么复杂，你确定他不会走丢？”
元始天尊面无表情，但右眼皮跳了一下。弹幕已经笑到画面模糊了，王小胖忍着笑把镜头对准元始天尊跳动的右眼皮。
散会之后，王小胖回宿舍收拾行李。他的背包里装了以下物品：手机、充电宝（燧人氏同款）、备用手机、备用充电宝、直播支架、零食若干、一包卤牛肉（通天塞的）、一个保温杯（通天帮他灌的热水）。他在背包最底层翻出了一面小镜子——背面刻着护法神将王灵官的徽记，是龟灵今天中午送给他的。龟灵的原话是：“这是你前世的随身法器，我在301杂物间的角落里发现的。本来想等你觉醒之后还你，但觉醒之后你可能就没空照镜子了，所以现在就给你，路上方便整理仪容。”王小胖把镜子挂在背包外面，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多宝和龟灵回到301杂物间。多宝用一支白板笔在墙上画了一个简易的通讯法阵，连通了学校监控室和昆仑墟安保部的内线频道。画完之后她盯着墙上的阵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画了一个小的——缩小版的诛仙剑阵，和她三千七百年前在封神台画的那个一模一样。龟灵在旁边擦窗户，看到师妹画的法阵，说了句“你画得还是那么难看”。多宝没应声，只是又在剑阵旁边画了个笑脸。
当晚，元始天尊没有回宿舍。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面前是那棵老槐树。树下的土已经压平了，灌了水，踩得很实。青铜板在地下三米的位置安静地躺着，偶尔会有一丝极淡的金光渗过土层，一闪一闪的，像是树根的脉搏。他抬头看着老槐树遮天蔽日的树冠，忽然开口：“出来吧。”
教导主任从树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拧得很紧。两人在月光下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明天你们出发，我留在学校。”最后还是教导主任先打破沉默，“多宝和龟灵虽然恢复了法力，但她们的经验不够。如果昆仑墟那边派人来偷袭，我需要在这里坐镇。”
“我知道。301的玉钥匙，老师在保安室给了我。封印节点的备用钥匙，老师走之前让我保管——他要去外地参加鸽友会，说是一年一度的，不去不行。”元始天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玉质钥匙，在月光下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泽。
“道祖参加鸽友会……行吧。”教导主任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个表情在他脸上极其罕见，“所以，你们师徒二十年没见，见面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元始天尊没有回答。他把钥匙放回口袋，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朝宿舍楼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之后才回了一句，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很稳：“我叫他，老师。他说，嗯。”
第二天一早，校门口停了一辆大巴车。不是学校安排的，是昆仑墟派来的——陈岩以安保部副部长的名义申请了一辆接送车辆，理由是把“301事件相关学生”带回昆仑墟配合调查。司机是小周，车上的乘客名单上写着三个人：林默，通小七，王小明。
通天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出现在校门口，包上挂满了她在漫展买的周边挂件，最显眼的是一个巴掌大的诛仙剑阵钥匙扣，剑阵中间有个按钮，按下去会说三句话——“道友请留步！”“此物与我有缘！”“申公豹说的不是我！”每句都不一样，随机播放。龟灵和多宝站在校门口送行。多宝给通天塞了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她今天早上五点起床亲手捏的饭团，三种口味：牛肉、金枪鱼、梅子。龟灵没有送东西，只是抱了通天很久。松开之后说了句“师尊，早点回来”，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王小胖最后一个上车。他背着他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脖子上挂着一面小镜子，手里举着手机支架。直播间在线人数在他打开摄像头的瞬间飙到了一千万。他站在车门口，对着镜头说：“各位观众，混沌钟行动正式开始。今天的目标——潜入昆仑墟，找到混沌钟，锤爆假元始天尊。”
通天在旁边插了句嘴：“纠正一下，锤爆是最后一步。前几步是先找到混沌钟，然后打开封印，然后敲响混沌钟，然后混沌钟的钟声会自动破除假货的执念核心。我们不需要锤爆他，他自己会散——师兄说的。”
“差不多一个意思。总之，出发！”王小胖一步跨上车，身后是晨光里安静矗立的教学楼。
大巴车发动，缓缓驶出校门。元始天尊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在口袋里轻轻攥着那枚玉钥匙。车窗外，学校门口保安室的窗户开着，窗帘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紫霄宫听道纪念”八个字在阳光下看得分明。灰鸽子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目送大巴远去。
通天坐在元始天尊旁边，拆开多宝做的饭团，把牛肉味的那一个递到他面前：“师兄，早饭。多宝五点起来做的，不吃她会伤心。”
元始天尊接过饭团，低头看了一眼。饭团捏得不太好看，有些歪，但海苔切得很整齐，显然花了不少心思。他咬了一口——牛肉馅，咸淡刚好，米饭还带着微微的温热。
“还不错。”他给出了简洁的评价。通天满意地拆开自己那个金枪鱼味的饭团，把椅背调低，舒舒服服地靠着吃早饭。
大巴车驶上了通往昆仑墟的高速公路。晨光越来越亮，老槐树的树冠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