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熬得稠稠的，卧的两个鸡蛋沉在碗底，蛋白裹着溏心，盛出来的时候冒着软乎乎的热气。我把碗端到堂屋桌上，回身掀里间的布帘子，就看见阿螺披着件蓝布褂子正扶着门框往外走，头发还披散着，发梢沾了点枕头上的碎草叶。
“醒啦？”我把她扶到桌边坐下，递过去一双竹筷子，“刚盛的粥，凉会儿再喝，别又烫着舌头。”
她点点头，伸手捋了捋头发，眼睛瞟着院门外的那条石板路，嘴里轻声念叨：“也不知道望天他们走到哪了，算算日子，今早坐的早班车，这会儿该到镇上了吧？”
我没接话，转身去灶台边把昨儿就蒸好的桂花糕端出来。米香混着甜丝丝的桂花香瞬间漫了半间屋，这糕我跟着阿螺学了好几年，手艺早练得熟了，可她每回都笑我蒸的糕面没有她揉的劲道，我也不跟她争，反正她爱吃就行。
太阳爬得老高的时候，院门外终于传来了响动。先是望天那粗嗓门的喊声，混着念云清脆的笑声，紧跟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生面孔的半大孩子，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阿螺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碗边磕在桌上发出轻响，她也顾不上擦溅出来的粥汤，三步两步就迎了上去。望天把手里的行李往边上一扔，伸手就把她娘扶稳了，笑着说：“娘，您慢点儿，我们又跑不了。”
念云蹦跶着过来挽住阿螺的胳膊，把身后的姑娘往前拉了拉：“娘，这是我对象，学中医的，上次跟您视频跟您讨论过艾草方子的那个。”那姑娘红着脸喊了声阿姨好，手里递过来一个布包，说里面是她老家带的红枣，给阿螺补身子。
阿螺笑得嘴都合不拢，伸手把人往屋里让，眼睛扫到望天身后站着的高大小伙，拍了拍望天的后背：“你小子倒是藏得严实，上次打电话半点没透口风。”望天挠着后脑勺傻笑，那姑娘也懂事，上来就把阿螺手里的东西接了过去，说阿姨我来搭把手做饭。
一屋子人闹哄哄的，板凳不够就把堂屋那几张旧长凳全搬出来挤着坐。阿螺拉着俩孩子的手问东问西，问望天学校里的课顺不顺心，问念云上次说的那台新的诊床买着没有，连俩孩子对象家里几口人、爱吃甜还是爱吃咸都问了个遍。我蹲在门槛上剥花生，花生是今年刚收的，壳薄仁满，剥了小半碟放桌边，几个年轻人抓着往嘴里塞，碎屑掉得满桌都是。
快到傍晚的时候，几个孩子抢着要做饭，把阿螺推出厨房说让她跟我歇着。阿螺拗不过他们，只好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桂花树边上，我挨着她坐着，俩人并排看院里几个年轻人忙前忙后。
院角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格外旺，风一吹就有金黄金黄的花瓣往下掉，落得一肩膀都是。我伸手把阿螺头发上沾的一瓣桂花摘下来，放在她手心。她捻着那瓣小小的花，抬眼看我，眼角的皱纹都弯着：“还记得不？当年你把田螺壳埋在这底下的时候，院里这树还细得跟你手腕似的，现在都能遮得下半院的阴凉了。”
我当然记得。那天我刨的坑，手心磨出三个泡，土拍得死死的，怕松了她就走了。我低头摸了摸脚边那块长着密密青草的土面，当年那截冒出来的小嫩芽，早就跟着树根缠到一块儿去了，现在哪还分得清哪片是壳变的，哪片是本来的树根。
饭做好了端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炖鸡、炒鱼、蒸南瓜，中间放着那盘我们早上蒸的桂花糕。几个年轻人开了瓶米酒，倒在粗瓷碗里碰得叮当响，喊着祝我和阿螺身子硬朗。阿螺端着碗抿了一口米酒，脸就红了，跟当年我娶她那天晚上，她蹲灶台边吃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吃到一半望天忽然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个红本本，晃了晃说他们俩上周领证了，准备明年开春办酒。念云也跟着掏出两张车票，说下个月带阿螺和我去省城玩，去看她之前说的那条像银带子的大河。
阿螺捂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手里的饭碗里，她抬手抹了抹，说哭啥呢，高兴的日子。我伸手把她的手攥住，她的手还是凉丝丝的，老了不少，指节上还有当年冻出来的细纹，可握在我手里，暖得很。
月亮慢慢从桂花树顶爬上来，又圆又亮，跟二十多年前我娶她那晚的月亮，长得一模一样。院里的孩子们还在闹，笑着闹着抢最后一块桂花糕，桂花香裹着饭菜的热气飘得老远，风扫过树叶沙沙响，跟几十年前无数个安安稳稳的晚上，没什么两样。
我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桂花糕，甜丝丝的，米香在嘴里散开。身边是我守了一辈子的人，跟前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脚边的土地温温的，埋着半段没人提的旧往事，也埋着满当当的一辈子的踏实。
哪有什么神仙啊，我想。我这一个穷了二十七年的庄稼汉，捡回来的哪里是田螺精，是我这一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