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沉把一张大纸铺在指挥车的引擎盖上，纸的四角被用四颗小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走。纸张的尺寸大约是半米乘半米，是从坦克维修手册的空白附录页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一排整齐的装订孔。纸面上方写着四个字，字体是他用铅笔写的，笔迹偏细，横平竖直："共处计划"。下方列着三条内容，每条前面标了数字和顿号。
第一条："一、建行为数据库。"
第二条："二、全员战术转型。"
第三条："三、武器全改麻醉。"
陆沉站在引擎盖前面，三十七个人以他为中心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他的声音不需要用喊的，那些站在后排的战士通过前倾身体和调整头部角度来获取声音的清晰度。
"第一条——建数据库。每个人出营地之前先看系统屏幕，上面会显示当前区域恐龙的行为状态和推荐互动方式。看到恐龙先查数据库再决定下一步。"他把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林小满站的方向。林小满在他说话之前就已经把手举起来了，手指并拢，上臂水平，位置在人群的中间偏前。
"那我来负责更新数据库。"她说。
陆沉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目光移回纸上。"第二条——战术转型。所有人不许再用致命火力驱赶恐龙。遇到冲突先用声波警告、用光信号驱离、最后才用麻醉弹。赵铁柱，你带人练这个。"
赵铁柱站在引擎盖的左侧，距离陆沉大约两米。他的头盔还扣在头上，内衬的湿度已经干了但风镜带上还留着几道干燥后的水渍痕迹。他听了陆沉的话之后顿了一下："用声波警告？喊话？"
"系统会教你怎么喊。"陆沉说。
他的手指移到第三条内容上。第三条的内容比前两条短，他只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了老周的位置。老周蹲在人群最外圈的地面上，手里还捏着一把刚从工作棚带过来的扳手，扳手的开口尺寸和他胸前的工具袋里那排套筒中的某一个对不上，但他还没来得及换。
"第三条——武器全改麻醉模式。穿甲弹替换成麻醉针弹头。高爆弹去掉炸药装填神经麻痹扩散剂。网枪毒素浓度降低为'镇静'级别，不再致死。"
老周在听陆沉念完第一条武器改造项目时就站了起来。他在人群外围站着，把扳手换到了左手里，腾出右手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了一张对折过的清单。那张清单上的内容他已经在昨天夜里自己抄写过一遍了——陆沉在指挥车的工作台上用铅笔写的原始版本，他借了手电筒照到凌晨抄下来的。清单上面列着穿甲弹的改造参数、高爆弹替换装填物的容量要求、网枪毒素浓度调整的稀释比例。
"穿甲弹改麻醉针——"老周的声音在开口的时候比他预期的要高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把音调压了下去，"——你让我造多大的针？"
陆沉看着他。"能麻醉牛龙的那种大小。"
老周低下头，把清单翻到了背面。那里有一片空白区域，他的铅笔在空白区的左上角写了一个数字，然后在那个数字下方列了几行运算过程。他用扳手的柄端当作直尺，在空白区画了一个约略的剖面示意图。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大约十秒。那十秒中他重复了一遍所有的计算参数，从麻醉剂的有效剂量到注射针的流体动力学直径，从弹头内部的装药空间限制到弹壳的容积冗余量。他抬起头。
"那得跟火箭筒一样粗。"他说。他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回到了他正常的音量范围，语气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你确定？"
陆沉没有用语言回答。他走到老周面前，伸手接过了老周手里那张对折过的清单。他把清单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了一下——边缘对齐，中线压平——然后又沿着另一条垂直方向的折痕折了第二下。两次折叠之后那张纸变成了大约巴掌的大小，厚度增加到了原来的四倍。他把那叠纸塞回了老周胸前的口袋里，口袋的开口刚好容纳那叠纸的宽度。然后他用手掌在口袋的位置拍了一下。隔着布料，那叠纸的棱角在手心接触袋面的瞬间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触感轮廓，四条边、两个折痕处的凸起。他的手掌在那个位置上停留了大约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确定。造吧。"
老周花了两天时间改造弹药。工作棚在那两天里始终亮着灯，焊枪的弧光在夜间从棚顶的缝隙中透出来，像一道持续闪烁的警示灯。第一批成品在第二天的下午被推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那是一枚改造后的穿甲弹弹头，弹芯被完全抽空了，内部被替换成了一根手指粗细、十五公分长的金属注射针。针管由一种薄壁金属制成，管内填满了浓缩镇定剂。命中目标后，针管前端的内置压力触发器会在接触面达到预设阻力值时自动将管内液体注入。
赵铁柱从弹药箱中取出一发成品掂了掂。他的手掌托着那枚改造后的弹头，感受着它的重量分布和重心变化。他在手里翻了个面，又翻了一次，然后把弹头举到眼前对准光源看了看针管前端的触发器结构。他放下弹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调侃和确认之间的腔调："这玩意儿打出去跟打雪仗似的。"
老周正在工作棚入口处调试第二发麻醉针的装药量。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从工作棚的方向传过来，穿过那排矿石堆和两台待修的发电机之间的间隙，到达了空地的中央："打牛龙脖子上的话，十秒内放倒。"
第一次"和平巡逻"在第三天的清晨出发。陆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身后跟着林小满、赵铁柱和三名战士。六个人没有携带任何步枪、网枪或手雷，每人身上只有一个声波发射器——外形像一根短棒，顶端有一圈发射孔，底部有一个触控开关——和一个手掌大小的记录本。记录本的封面是浅棕色的牛皮纸，内页是空白网格纸，每页的顶部印着一行小字："行为观察记录表"。陆沉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没有放慢来等后面的人，也没有加快速度脱离队伍。前方的腕龙群正在距离营地大约五十米的位置进食，它们的头部埋在树冠层中，脖子保持着稳定的摆动节奏。陆沉带着队伍从腕龙群的侧面经过，距离最近的一只成年腕龙大约二十米。那只腕龙没有抬头。它的进食节奏没有因人类的经过而发生任何变化，咀嚼的间隔没有变长，脖子的摆动角度也没有出现偏差。陆沉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比他平时的字略小一些："腕龙对徒手人类不反应。带声波发射器但未启用。"
巡逻队沿着腕龙群边缘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线是一条弧线，从营地的北端出发，沿腕龙群的外围向南侧延伸，然后折返向营地的方向。在折返点附近，队伍经过了一只正在睡觉的剑龙。它的位置在一丛被压塌的蕨类植物旁边，身体侧卧，背部的骨板在晨光中投出了一排平行的阴影。陆沉在距离它大约十米的位置抬手示意停止。六个人同时停住了，没有额外跨出一步，也没有人把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那只剑龙的耳朵动了一下——它的耳孔极小，被骨板的边缘部分遮蔽，但它的外耳道在睡眠中仍然保持着对外部声波的接收功能。它的耳朵动了大约半秒，然后停住了。没有睁开眼睛，没有抬头的迹象，没有改变呼吸节奏。它只是听到了有东西在不远处停下了。然后它继续睡。林小满在记录本上写了第二行字："剑龙。睡眠状态。听觉敏感但不驱离。安全距离：十米。"
巡逻队返回营地的时候，营地周围的安静和出发时保持了完全一致。没有发生新的接触，没有出现新的互动记录，没有需要紧急干预的突发情况。陆沉进入营地的范围后低头看了一眼系统屏幕——那个进度条在他在视野中第一次注意到它的时候，从"0"跳到了"3%"。那数字出现在屏幕的顶部区域，颜色和系统主界面其他元素保持了一致，位置在倒计时读数的正下方。
"一天推进了三个百分点。"陆沉说，"还不错。"
林小满跟在队伍的中段位置，她也看到了那个数字。她的声音从赵铁柱的肩膀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比她平时说话语速稍快的节奏："按这个速度三十天就完成了！"
陆沉摇了摇头。他把记录本翻到后面一页，上面是他在出发前画的一张简图，标注了营地周围两公里范围内的几个主要恐龙活动区域。草食类活动区占了简图面积的约百分之六十，肉食类活动区分布在其余的部分。
"前期容易。越往后越难。大型草食类信任起来快。肉食类呢？双脊龙、牛龙、迅猛龙——它们不会像腕龙一样好说话。"他的手指在简图上肉食类活动区的位置停了一下，没有点下去，只是停在那里。"明天开始接触中型肉食类。难度翻倍。"
他把记录本合上了，抬眼看了一下系统屏幕左上角的倒计时读数。那组数字在他查看期间依然持续地、稳定地跳动着。
"每天至少推进一个百分点。这是底线。"
他走回指挥车的方向，经过老周的工作棚时脚步没有停下，但他的视线向侧面偏了一下。老周正坐在工作台前面的折叠椅上，手里捏着一枚弹头，正在把第二发麻醉针的针管拧进弹壳的接口槽。他的操作动作很慢，每拧一个螺纹都要停下来确认针管和弹壳之间的结合角度是否正确。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手里的工件，但他在陆沉经过时开口了。
"还有四十七发。最快速度三天完工。"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胛骨外侧的位置，力度不重，拍了就收了，没有额外停留。"三天之内完工就是提前两天进入下一阶段。"
他走进了指挥车，车门在身后合拢。但车门合拢之前的那个间隙中，他的余光扫到了营地上方的天空——深蓝色的穹顶正在向暗色过渡，第一批星星已经出现在了东南方的低空。远处的腕龙群正在星光的照映下缓步移动，它们的脊背从树冠层的上方露出一条连续的暗色弧线，像一道缓慢流动的山脉轮廓。营地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动。有人在检查声波发射器的电池仓，有人在折叠记录本的封皮，有人在老周的工作棚外面蹲着，看他拧第四十八发麻醉针的弹头接口。
陆沉在指挥车的座椅上坐下来，没有开顶灯。系统屏幕的蓝光在他合拢车门之后自动亮起了待机界面，上面没有新的通知，没有新的弹窗，那个进度数字和倒计时数字各自停留在各自的位置上。他在椅子上坐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伸手拧了一下水壶的盖子，喝了第一口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