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雨停了。
空气中还悬浮着未被完全沉降的水汽，在树冠下方形成了一层极薄的雾，把营地周围那些棕褐色的岩层和深绿色的植被边缘都罩上了一层柔化过的质感。地面是湿的，踩上去时靴底和沙土之间会发出一种和干燥天气不同的、偏闷的声响。腕龙群在营地的远侧休息，它们聚集在矿区边缘的一块高地后面，颈部的轮廓在暮色和薄雾的叠加下变得模糊而庞大。
陆沉站在营地中央那块被用作沙盘底座的矿石上。那块矿石的表面平坦，高度大约半米，不规则的边缘在雨后被水浸泡过，颜色偏深。他站在那里，系统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侧，蓝白色的亮度和暮色的暖调形成对比。他面前，全部三十七人被召集到了这片空地上。坦克引擎全部熄火了，三辆战车在暮色中呈三个静止的剪影，和周围那些移动的、呼吸的生物形成了对照。
陆沉看着面前的三十七个人。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每个方向都停留了大致相等的时间。他的手垂在身侧，系统屏幕的光在他说话之前随着他的呼吸节奏很轻微地跳动了一下，那是系统主机在处理待机状态下的内部循环。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所有人。"他说。他的声音没有用扩音器，没有经过通讯频道的中介，就在那片空地的空气中从声带直接传播到耳膜。距离最近的人大约五米，最远的人大约二十五米，那个距离上他的声音依然足够清晰。
"我们从第一天起就不是意外穿越进来的。有一个叫先启者的史前文明，在地球上比人类早了两亿年。他们留下了观察系统——那双在林子里的复眼，一直在记录我们。"
赵铁柱站在人群的前排左侧。他的位置比大多数人靠前一步，手臂垂在身侧，手没有握任何东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在给陆沉的话做补充说明，但不是为了插入打断。"系统管我们叫'第四十七批外部变量'。"
林小满站在中排偏右的位置。她说话的时候嘴唇离很近，声音被她自己压到了只让周围三四人能听到的程度："就是说前面还有四十六批来过这里。"
陆沉点了点头。"对。前面四十六批来自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世界。全部——被清除了。"
他停顿了一下。那段停顿的长度大约三秒，三秒中空地范围内没有人移动，没有人清嗓子，没有人换重心。风在停顿期间从远处的腕龙群方向吹过来，经过人群的边缘时带来了一股混着潮湿和植物汁液的空气。
"观察系统给了我们九十天。九十天内如果我们不能证明可以和这片大陆上的生物和平共存——生态系统本身会把我们消灭。不是恐龙单方面攻击。是整个生态链，植物、昆虫、微生物、天气，全部会变成武器。"
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持续了比陆沉那段停顿更长的时间，从人群的中央向外扩散，经过了每一个人的站立位置。远处的腕龙群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长，延续了大约六秒，音调在末尾微微上翘了一下，像它在一个巨大的深度睡眠中翻了一次身。
赵铁柱在安静中开口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身，面朝前方，声音不大。"我知道。我知道你们现在在想——我们连霸王龙都打死了，还有什么不能打。但霸王龙是单一目标。整个生态链——我们打不了。"
人群的后排有一个年轻的战士举了一下手。他举手的动作很标准，手指并拢、掌心朝前、上臂水平，像在队列训练中的规范姿势。他的嘴唇在举手前已经张开了，但他等陆沉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之后才说出那句话。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高一些，像喉咙在试图维持稳定但是声带的张力没有完全控制住。
"那如果我们通不过……恐龙会把我们全吃了？"
陆沉看着他。那个战士的位置在中后排，距离大约十五米，陆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回答，声音和刚才一样。
"不是恐龙。是整个生态。你走过的地面可能下一秒长出带毒的植物。你呼吸的空气可能下一秒带着致病的孢子。你喝的水可能有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他停了停，把下一句话的语速放慢了大约四分之一。"先启者不用自己动手。地球本身就能杀人。"
那个战士咽了一下口水。他喉结的上下移动在暮色的侧光中清晰可见，他的嘴唇闭合了大约两秒又张开了，但这次没有发出声音。周围的人互相看了几眼。那些目光的交换是短促的，从一个方向转移到另一个方向，然后又收回到自己的站立位置上。没有人说话。
林小满从人群中站了起来。她原来蹲在中排偏右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关节声响。她站直了，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深度比她平常的呼吸大约深了一倍，胸廓的扩张在暮色中形成了一次可视的起伏。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她自己的，没有经过任何对语气的调整或对音量的加压。
"那就让它通过。"
她看着所有人。她的目光从第一排向最后一排移动，经过每一个人的面孔。
"九十天——我们行。我们已经做到了以前四十六批都没做到的事。我们跟腕龙成了朋友。我们跟甲龙共享了矿区。我们甚至让幼龙追着玩。我们已经不一样了。"
赵铁柱也在她说完之后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左手拎着他的头盔——内衬的湿度还在，布面和皮革的缝合处还留着水渍，在暮光中颜色比干燥时深了两个色阶。他把那只头盔扣在了头上。水从衬垫的边缘渗出来顺着他的颧骨滑到下颌，然后滴落在前胸的布料上。他没有擦。
"我这辈子没跟恐龙当过邻居。但既然已经开始当了，至少不能当得比前四十六批差。"
人群中有人笑了。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时是一种气流的快速释放，声音刚刚成型就结束了。但它在结束前确实存在了一瞬间，像一道被压缩到极限的空气在释放后的第一个波形。紧跟着那第一声笑，又有人在另一个位置发出了相似的声响。节奏紧张，音量很低，但确实是笑声。那个紧张的笑在人群中传递了一圈之后没有扩大，也没有消失，它在人群中停留着，像一种还没有完全成形但是已经在的人情绪。
陆沉从矿石上跳了下来。他的脚落在湿地面上，靴底和沙土接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鞋帮边缘沾上了一些细碎的湿泥。他落地之后站直了，转了一个角度，面对全旅的方向。
"从明天开始——全旅转入和平模式。所有武器拆掉致命弹头，换麻醉弹。所有行动前必须先观察恐龙的反应再行动。每个人都要学恐龙的声波语言。我们花九十天——让这片大陆觉得我们本来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他转身走向指挥车的方向。在他走开之前，他在指挥车侧面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和开场时一样逐一经过每一张面孔，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
"四十六批失败了。我们是第四十七批。历史是用来打破的。"
他走进了指挥车。车门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道大约十公分的缝隙。从缝隙中透出的系统屏幕的蓝光，在暮色中呈一条细长的光带。系统屏幕上的倒计时安静地跳动着，时间数字的末位以逐秒的速度持续更新。距离剩下的八十九天还有六小时十二分钟。
远处腕龙群的那只幼崽仍然趴在矿区的边缘，脑袋侧放在地面上。它刚才在陆沉说话的过程中抬了一下头，朝着营地的方向看了一段时间，然后重新把脑袋放了下去。它的眼睛在暮色中缓慢地眨了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