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坦克发动机的预热声从营地北侧传来,排气口喷出的白色热气在晨间的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短促的雾柱。赵铁柱从坦克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左手搭在舱盖边缘,右手指尖朝前比划了一下方向——那是他约定俗成的手势,表示"出发,去矿区"。
履带刚转了一圈,他看见通道前方五只腕龙正在慢悠悠地吃树冠。它们站的位置刚好堵住了那条宽约二十米的通道,每只腕龙的进食姿态各自不同,但五只加起来恰好覆盖了通道的全部宽度。赵铁柱的右手悬在空中停住了,他看着那五只腕龙,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舱盖边缘换了一个握姿。
"让一下……"他朝前方喊了一声,声音在晨间的开阔地上弹了一下就消散了,"……借过。"
腕龙们完全没有反应。其中一只的脖子正在从一棵树冠移向另一棵,移动的过程中它的视线经过了坦克的方向,但它的瞳孔没有锁定任何东西。另外四只保持着各自的位置和姿势,没有一只因为赵铁柱的声音而改变进食节奏。
陆沉从指挥车里伸出头。他的位置在赵铁柱后方约三十米处,从指挥车侧窗探出的上半身刚好能看到五只腕龙和它们覆盖的整条通道。"等。它们吃完那片树冠就走了。"
赵铁柱把头转向指挥车的方向,嘴唇上方的皮肤皱了一下。"等多久?"
陆沉看了看那些腕龙正在吃的那片树冠。树冠的覆盖范围大约二十米宽,五只腕龙同时进食的速率大约是每三到五分钟消耗一棵树的上层叶片。他估算了一下剩余叶片的总量和当前的消耗速度。
"大概四十分钟。"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头缩回了炮塔里。发动机的怠速保持在最低档,履带不再转了。他坐在车长位的座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前方那五只腕龙缓慢地吃完一片又一片叶片,四十分钟后它们挪开了位置。坦克重新发动,朝矿区方向继续行驶。
矿区到了。老周在坦克驶入矿区边缘的装卸区后下车指挥卸矿作业。他站在坦克尾部,用手势引导驾驶员把车体调整到最方便卸货的角度。矿石已经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堆放区,第三辆坦克正在卸最后一批赤铁矿,履带侧面的挡泥板被一片矿石碎屑刮出了一道新的浅痕。
就在卸货作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只成年腕龙从矿区边缘走过来,停在营地边缘的一根金属柱旁边,然后侧过身开始蹭痒。它蹭的是背部靠近肩胛骨的那片区域,表面有角质层堆积形成的凹凸纹理,它用那根金属柱的顶端沿着纹理的方向缓慢地来回摩擦,金属柱被蹭得左右摇晃,支撑柱底部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老周从矿石堆那边转过身来,看那根金属柱摇了大约十秒,然后又摇了十秒。他把手里的矿石样本放在脚边,叉着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这玩意儿……我得做个专门的挠痒器。不然营地都得被它蹭塌了。"
他用废铁和坦克备用的钢缆焊了一个巨大的挠痒架。两根钢柱被他用锤子和临时熔炉的焊接工具固定在地面上,间距三米,顶部用横向的连接件锁死,然后绕着两根钢柱之间的横向支架缠了几圈粗钢缆。钢缆被绷直之后形成了一道有弹性的平面,弧度和腕龙背部弧度大致匹配。腕龙在挠痒架焊好后的第二天上午蹭了上去,那些粗钢缆的弹性让钢缆表面在压力下发生了弧度变形,然后在回弹的过程中贴着腕龙的背部角质层来回刮擦了一遍。它蹭完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噜声,音调平稳,长度持续了大约四秒,然后它慢悠悠地走了。
林小满蹲在挠痒架旁边记录。她把系统屏幕打开在笔记模块上,在新建条目中输入了文本。旁边有个战士在焊另一根支撑柱,焊枪的弧光在她笔记屏幕的左上角反了一下又消失了。"第一台恐龙公共服务设施投入使用。"她写完,看着那只腕龙的背影消失在矿区边缘的灰白色岩层后方。
中午。巨型吸血虻群出现了。
那些虻的翅膀展开超过了一米,身体呈暗褐色,口器是管状尖刺,长度约十厘米。它们成群地从沼泽方向飞来,落在腕龙皮肤的褶皱和颈部下方的软皮表面,口器刺入皮肤的瞬间腕龙会猛甩尾巴或跺脚,但虻群数量太大,赶走一批又落下一批。被叮咬的腕龙皮肤表面出现了多处红点,有些正在渗血。吸血虻伏在那层厚皮上吸食时,腹部鼓起,躯干从褐色变为偏暗的紫红色。
林小满跑回操控位启动了无人机。她给无人机换了一个挂载——微型超声波驱虫器,外形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底面有一层网状发射面。她把无人机飞到那只被叮得最严重的腕龙背上,悬停在距离皮肤表面约一米的高度上,沿着虻群聚集的区域逐片扫过。超声波发射器启动后,一层高频声波从金属盒的网状面向下辐射,虻群在被声波覆盖的区域中出现了集体的震颤反应——它们的翅基肌肉在超声波频率下产生了共振,开始失去飞行能力,成批地从腕龙皮肤表面脱落。
无人机来回飞了四趟。第一趟扫过左肩区域,第二趟扫过颈部下方,第三趟扫过腰际线,第四趟覆盖了右腿内侧的一片密集区域。虻群散了,脱落的虻在地上爬行了一段距离之后重新起飞,飞离了腕龙的体表范围,朝沼泽方向退回去。
被驱走虻群的那只腕龙停住了。它正在甩尾巴的动作中断了,尾巴尖从大幅度的摆动变成了静止,然后抬高了头。它的视线跟随无人机移动了大约两秒——那架黑色的四旋翼正从它背部上方拉升高度转向营地。腕龙的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流,力量适中,像人呼出一口长气。然后它把头低下来,重新开始吃树冠。
林小满在通讯器里喊:"它在说谢谢!我读懂了!系统教的!"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带着压缩音频也无法完全削去的兴奋感。陆沉在指挥车侧面站着,看着那只腕龙恢复进食的背影。"系统没教你这个。"他说。
"那就是我自己读懂的!"
赵铁柱靠在坦克旁边。他手里握着一壶水,壶口朝下倾斜,水流进水壶口的边缘形成一道细线,经过他的嘴唇流入喉部。他喝完了那口水,把壶盖拧上,看着那片区域里正在进行的几项活动——腕龙蹭痒、无人机赶虻、老周焊架子——他看完了,然后说了一句话。
"合成旅改动物园了。我是园长。"
他把水壶放在坦克的挡泥板平面上,转身准备戴头盔去巡矿。他的手从挡泥板上抬起来伸向炮塔顶部放置头盔的位置,手指触到盔壳的边缘时扣住了前端拉下来,把头盔套在头上,调整了一下内部衬垫的位置。
他刚把头盔扣稳——一阵风从背后掠过。幼腕龙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速度极快,一嘴巴精准地叼住了他头盔左侧垂下来的风镜带子。
"嘿!"赵铁柱伸手向后抓,指尖擦过幼龙鼻梁表面的角质层但没能抓握住任何东西。幼龙已经在同一瞬间把头向后撤了一步,他的头盔从头顶被拽了下来,风镜带子在扯脱过程中刮过他的耳朵留下了一道轻微的红印。幼龙把头盔顶在它自己的头上——那个动作非常精准,盔壳的弧线和它的颅顶曲线刚好贴合——撒腿就跑。
赵铁柱追了出去。他起步的瞬间左脚在地面上蹬出了一个浅坑,碎石子被踢飞到侧面击中了坦克履带。"还我头盔!你上次偷了我头盔还没还呢!"
幼腕龙头顶上顶着那个军绿色头盔跑出了大约五十米,回头看了他一眼。它的视线和他对视了一下,然后它继续跑。又跑了大约五十米,它在接近一条干涸的小沟边缘时再次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两次回头的节奏是一致的,它在等他追上来。赵铁柱的呼吸在奔跑中变成了一种高频的、不均匀的喘气声,他的话语在喘息的间隙中被切成了碎片:"你这个——"幼龙在他话音未落之前就转身继续跑了。
一公里后,幼腕龙累了。它的速度从奔跑减到快走,从快走减到慢走,然后在一个土坡的顶端停了下来。它把头盔从头顶甩了下来,落在草地上向前弹跳了一下才停住,然后自己趴了下来,鼻尖搁在前腿上喘气。赵铁柱在一分钟后赶到。他在距离幼龙大约五米的位置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喘气,胸口起伏的频率极高。
"你……"他吸了一口气,"……你跑啊……"又吸了一口气,"……你再跑……"
幼龙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它的鼻孔扩张了一下,然后合上了眼睛,整个身体从趴着的紧绷状态放松了,像确认了追击已经结束。赵铁柱直起腰走过去捡起头盔。内衬被汗水浸透了,握在手里时是一种完全湿透的触感,水从衬垫边缘渗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滴。他把头盔翻过来用拇指在内衬表面抹了一下,闻了闻,然后把拇指从鼻尖下方拿开了。
"全是口水。"
幼龙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赵铁柱走回营地的时候满头是汗。他的前胸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T恤和外套黏在一起,每走一步脚步都比平时沉重。头盔在他手里拎着,头盔底部持续往地上滴着半透明的水状液体,他走过的路径上留下了一串间隔约半米的暗色水滴印迹。林小满在指挥车旁边看到了他,她正蹲着调整无人机的新挂载,抬起头的时候视线正好落在赵铁柱拎着的滴水的头盔上。
"头盔好闻吗?"
赵铁柱把头盔扣在脑袋上。水从衬垫边缘渗出来顺着他脸侧往下淌,经过颧骨、下颌,滴落到他的衣领和胸前的布料上。他站在原地,水在往下流,他没有抹掉。
"我以后再跟人说我是装甲营营长我跟谁急。我现在是恐龙保姆。"
陆沉靠在指挥车旁边。他站的位置在指挥车的阴影里,光线只照亮了他的一小部分肩膀和左侧的袖口。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动的幅度极小,上唇的弧度变化不到一毫米,持续时间不超过两秒,然后恢复到了原来的位置。那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屏幕。屏幕上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动弹出了一条新记录,文字以默认字体和标准行距排列在界面中央,没有被加粗或高亮。
"人类与腕龙幼崽互动行为:追逐游戏。持续时长:十一分钟。结论:双方均无攻击意图。"
陆沉看完那行字,没有关闭屏幕,屏幕在待机时间到达后自行变暗了。
密林深处,那双超过两米的巨大复眼在树冠的缝隙中注视了大约一分钟。复眼中央的那一组晶面在观察过程中没有任何亮度变化或焦距调整。一分钟之后,它无声地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