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照在霸主尸体上的时候，整片开阔地被一种巨大的静默包裹着。那具四十米长的躯体横亘在营地的正中央，颈部弯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头颅侧卧在地面上，下颌微微张开，暗红色的眼睛已经闭合了。它的体表覆盖着一层晨露，那些露水在蓝色血液残留的痕迹上缓慢滑落，沿着被穿甲弹击穿的创口边缘渗入皮下。
全旅的人慢慢聚拢过来。没有人喊，没有人跑，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三十四个人从那片被反复践踏过的地面上走过来，有的扶着伤员，有的互相搭着肩膀，有的独自一个人走着。他们在霸主尸体的前方形成了一片松散的聚集区。
林小满坐在她自己的无人机箱子上。她没有靠任何东西，后背挺直地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经过颧骨流向下颌，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备用无人机的机翼上还沾着昨夜战斗中溅上的泥浆，灰褐色的斑点在晨光中显得比周围更暗。她没有去擦。赵铁柱靠在变形坦克的履带旁边，他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灰和血痂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层暗色的覆盖物，从颧骨到下颌再到脖颈。他没有擦，也没有用手去碰。他的靴尖旁边躺着一个被压扁的弹壳，弹壳表面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铜色的光泽，边缘有一道被履带碾压过后留下的扁平痕迹。他看见了那颗弹壳，低头看了看，但没有弯腰去捡。
老周拿着急救包从工作棚方向跑过来。他跑过来的步子比平时快，但比战时要慢，是那种介于紧急和已经无紧急之间的一种过渡节奏。他在赵铁柱面前蹲下，打开急救包取出一罐止血粉，拧开盖子把粉末倒在手心，然后用手掌按在赵铁柱颧骨下方的伤口上。赵铁柱在止血粉和创口接触的瞬间抽了一口气："轻点……"
老周的手没有松开，他继续按压了大约十秒才把手收回来。"你还能叫疼就没事。"
四人重伤被陆续抬进了临时医疗点。那些担架是用坦克座椅拆卸下来的金属骨架改的，上面铺了一层从装甲车内饰上撕下来的缓冲垫。陆沉从指挥车侧面走过去，在每一个担架前面站了大约两到三秒。他确认了第一个人的呼吸是稳定的，第二个人的瞳孔对光反射还存在，第三个人的脉搏在正常区间之内，第四个人的伤口已经被紧急包扎好了没有继续渗血。都活着。他在第四个人的担架旁边站了约四秒，然后转身走回了系统屏幕前面。
系统界面亮着。战报面板已经自动生成完毕了，以列表形式排列在屏幕的中央区域。陆沉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弹药消耗：百分之百。坦克战损：两辆（可修复）。人员：四人重伤、无新增阵亡。生态位重构进度更新——"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上。那一行前面的文字说完之后，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原先百分之十二那个数字在界面上消失了，替换成一个新的、正在快速变化的动态数值。它从百分之十二跳到百分之二十七，然后是百分之四十一、百分之五十八，最后在百分之六十七的位置上停住了。数字的底色在跳动的过程中从蓝色切换到了绿色，停住之后没有变回蓝色。
陆沉盯着那个数字。"涨了五十五个百分点。"
系统在进度更新之后自动弹出了原因分析面板。面板上的内容比进度数字更详细，列出了生态位重构进度变化的驱动因素："霸主节点已移除。其控制的全部生物链支配权转移至击杀者——即人类。当前生态控制权：本区域肉食类百分之六十七、草食类百分之十二、其他类百分之二十一。"
赵铁柱从医疗点的方向走了过来。他脸上的纱布刚被老周贴上去，边缘渗着一圈细密的血点。他站在陆沉旁边，偏过头看了系统屏幕上的数字，然后在那里停了一下。"我们……现在是这片大陆的老大了？"
陆沉把系统屏幕翻转过来扣在手腕内侧。"暂时是。霸主死了之后生态链真空。其他肉食类会重新争抢位置——但只要我们在，它们抢不走。"
营地里的战士在陆沉说完这句话之后开始恢复力气了。第一个出声的人坐在坦克的负重轮旁边，他低着头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一个气流的短促释放。第二声来自另一个方向，比第一声长了一些，带上了喉部的振动。第三声的时候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扔上了天空，那头盔在空中翻了两圈然后落在沙土上滚了半圈才停住，捡起来的人没有拍灰直接扣回了头上。有人抱着重伤的战友在笑，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但嘴角是向上弯的。赵铁柱靠着坦克履带仰头笑出了声，他嘴角的血痂在笑容牵动皮肤时裂开了一条缝，红色的液体从裂缝中重新渗了出来，但他没有停下来。
陆沉没有笑。
他爬上指挥车车顶，靴底踩在车顶上那层覆盖着细碎灰尘的金属表面，脚步声在清晨的安静中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他站到车顶的最高点上，没有扶任何东西，把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环视了整个营地。围墙残骸的方向有火光已经熄灭了，电网控制箱侧面还残留着昨夜电弧烧灼后留下的焦痕，三辆坦克有两辆变形了但还能修复，一辆炮管弯折了但车体还是完整的。营地的外围方向，远处没有被击杀的草食巨龙群正在隔着安全距离向营地的方向观望。腕龙、甲龙、鸭嘴龙——它们没有被霸主之死吓跑。它们在这个拂晓没有向更远处撤离，反而在逐批地靠近，保持着一条不断收缩的观察距离。
陆沉把手放到腰间，解下了手枪的枪套。他把枪套连同手枪从腰带上取下来，放在了车顶的装甲板表面上。金属和金属接触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赵铁柱在下面抬起头看着他："参谋长？不打了吗？"
陆沉没有回头。"打够了。霸主是威胁——它死了。剩下的龙不是威胁。"
他从车顶上下来，落地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膝盖在落地时弯曲了一个比以往更大的角度来吸收冲击。他绕过指挥车的侧面，朝草食巨龙的观望方向走去。他走过了临时医疗点的边缘，走过了电网残骸的边界，走过了霸主倒下时那阵冲击波扩散的最远范围，然后在距离最近的那几只腕龙约六十米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那几只腕龙在他停下来之后各后退了一步。但只有一步。它们的身体重新调整了重心，头部的角度转回了朝向他方向的原位，没有再退第二次。
陆沉停在那里，没有再靠近。风从他和腕龙之间的开阔地上吹过，带起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系统屏幕自动亮了。它在没有经过任何操作的情况下弹出了一个提示框，位置在屏幕正中央，界面样式和之前的战报面板相同但文字内容不同了："生态位重构进度已达标。是否启动'文明共处模式'？"
下面跟着一段说明文字，字号比标题小了一号："该模式下系统将转换所有武器方案为'非致命'状态，目标由'控制生态位'转变为'与剩余物种建立非对抗关系'。"
陆沉看着那行字。"非对抗关系。"
他把系统屏幕合上了。他的拇指在金属边框上按了一下，屏幕的蓝光在合拢的缝隙中收拢成一个细线然后熄灭。"先不选。伤员养好、弹药再造、等我听懂这片大陆在说什么。"
他回头走向了营地的方向，经过赵铁柱站的位置时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声音传了过来："全员休整。三天之内不作战。所有人把坦克修好、把弹药造出来、把伤养好。之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远处，腕龙群里那只幼崽正缓慢地朝霸主尸体的方向走。它走到霸主的侧肋附近停住，把鼻子凑近了那具庞大躯体的表面，嗅了嗅，又嗅了嗅。蓝色血液干涸后的痕迹在晨光中呈现一种偏暗的灰色。幼腕龙打了个响鼻，然后转身走开了。它的步子均匀，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只是在确认那具躯体已经不再构成威胁之后，平静地从它旁边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