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霸主终于动了。它从静立了将近四十分钟的位置上迈出了第一步。前肢落地时地面传出的震动以一种不均匀的波形从开阔地中心向四周扩散，经过岩石层传导后抵达营地边缘时依然能让金属网的支撑柱产生可见的晃动。它在距离电网还有五百米的位置上开始移动，步速没有加快，只是一种匀速的、稳定的步行速度，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每一步落下时，脚掌接触的地面都会形成一个凹陷，凹陷深度在所有脚印之间保持着高度一致。
赵铁柱在炮塔里。他的手掌已经握在车长位的操控杆上了，但手心是湿的，汗水从掌纹的沟槽中渗出来沿着杆壁往下滑。他把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掌心和布料接触后依然留着黏腻的触感，蹭不掉。他重新握紧了操控杆，指节在杆壁上停留的位置比平时向前多了一指。他的呼吸在那几秒内停了一拍，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瞄准镜的十字线正在追踪那个正在逼近的轮廓，那轮廓在视野中每过几秒就变大一圈。
"它要撞电网了。"他说。
霸主走到了电网前方约五十米处，停住了。它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那些被电死的迅猛龙尸体——前几排的尸体在高压电击下已经被烧灼成了深棕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碳化的硬壳——然后它伸出前爪，用爪尖拨了拨金属网的表面。
火花在爪尖和金属丝接触的瞬间向四周溅射了将近半米的距离，蓝色电弧在黑暗中形成了一个扇形。霸主的前爪在那个电击过程中几乎没有发生任何肉眼可见的退缩或痉挛——它的爪尖覆盖着一层厚实的角质层，角质层和下方的真皮组织之间还有一层含微量金属的硬化层。高压脉冲通过爪尖传导到角质层表面时被大部分屏蔽掉了，只有极少量的电流渗入更深层的组织。霸主缩了一下。那缩动极轻微，幅度不到五公分，时间持续了大约半秒。它缩是因为电击产生的火花太刺眼了，不是因为痛。
然后它后退了半步。
赵铁柱的拇指从操控杆的发射保险上移开了一瞬间，又放回去了。"它要撞了——"
霸主猛冲。四十米的身躯从静止到加速的过程比赵铁柱预期的快——它后退的半步不是退缩，是在蓄力。九十吨的体重在加速到每小时四十公里的过程中产生的动能冲量在接触金属网的瞬间以最直接的方式释放了出来：金属网被撞成一个向内凹陷的弧形，网格在张力极限处被撕裂，断裂的金属丝向两侧回弹。木质障碍墙在紧接着的冲击中被撞成了碎片，那些被削尖的树干在撞击中飞散到了半空中，最大的一段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后插进了营地外围的沙土里。
高压电击在霸主身上打出了无数蓝色电弧，电弧沿着它皮肤的硬化层表面向四周扩散形成了一层短暂的光晕。但它没有停下，它的皮肤没有烧焦、没有破裂、没有痉挛。
霸主穿过了第一道防线。
"电网没用！"赵铁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比刚才高出至少一个音阶，"它冲进来了！"
陆沉的声音接在赵铁柱的话尾上，没有间隔。"坦克开火——三辆齐射！"
三辆99A的炮口在同一时刻喷出了火焰。三发穿甲弹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命中了霸主躯干的左侧——第一发落在肩胛骨下方的位置，第二发落在胸廓侧面，第三发落在腰际线附近。弹头撞击皮肤表面的瞬间发出的声响是一种尖锐的金属碎裂声，像实心钢棒在高速撞击某种硬质表面时被挤压变形的声音。
赵铁柱从瞄准镜中看到了弹着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判断命中的短促兴奋："命中！"
烟尘散去。霸主的皮肤表面出现了三个灰白色的凹陷。凹陷的深度大约两厘米，边缘呈放射状的浅裂纹，裂纹的长度从中心向四周延伸了约十厘米。没有穿透。没有出血。灰白色凹陷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微小的金属粉末残留——穿甲弹的弹芯在撞击时碎裂成了细粉，粘在了那层生物装甲的表层上。
赵铁柱盯着瞄准镜。他的手在操控杆上停住了。"打不穿？"
炮长在旁边也看到了同样的画面，他的声音和赵铁柱的话重叠在一起："穿甲弹打坦克的——打不穿它的皮？"
"打侧面！"赵铁柱喊，"眼睛！找弱点！"
炮塔旋转。第二发穿甲弹从侧翼的射击位置射向霸主的侧腹部。弹头接触皮肤的角度比上一发更斜，撞击面的法线方向和弹道方向之间的夹角超过了三十度。弹头在接触皮肤后没有垂直穿透，它沿着生物装甲的表面滑开了，滑行轨迹在皮肤上留下了一条约半米长的白色划痕，划痕的深度比第一发的凹陷还要浅，宽约两指。
全车沉默。
霸主在第二发穿甲弹命中后完成了转身。它的尾巴从身体后侧横向扫出，尾部的骨锤——那颗由硬化组织聚合而成的球形结构——以一种包含了全身旋转惯量的速度命中了第二辆坦克的炮塔侧面。坦克在被击中的瞬间整体横向平移了三米，履带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平行的深沟，沟槽的底部露出了被压碎的基岩。坦克内部的战士在横向加速度中撞上了装甲内壁，一个肩膀脱臼，另一个的头盔在碰撞中偏转了约三十度，额角在顶盖上蹭出了一道淤痕。
陆沉在指挥车里也被那波冲击力震得向右撞上了座椅靠背，他的前臂硌在操控台的边缘上，那里的软包层被硌出了一道浅印。他闷哼了一声但声音没有完全释放出来，然后他用力按下了通讯键。
"第二车报告！"
通讯里传来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呼吸和中断的词汇："车能动！炮管歪了！里面人受伤但活着！"
霸主完成了转身。它的正面朝向陆沉所在的指挥车，四肢重新调整了支撑姿态，重心从后肢向前肢转移了大约十度。然后它低下头颅。
那颗暗红色的眼睛在距离地面约三米的高度上对准了指挥车的方向。眼睛的直径超过一米，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了一条极窄的竖线，暗红色的虹膜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偏深褐色的底色。那竖线瞳孔中映出的画面包括指挥车的轮廓、车顶上方陆沉站立的身影、以及他身后正在燃烧的电网火花。
陆沉站在指挥车顶上。他的位置在车长位的舱盖上方，靴底踩在舱盖顶端的加强筋上。他和霸主的眼睛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米，他能看到那颗瞳孔中倒映着自己的轮廓——模糊的、被竖线压缩过的、边缘带有一圈光晕的轮廓。霸主张开了嘴。它的下颌从闭合状态向下降到了大约四十五度的角度，口腔内部的皮肤在月光下显露出一种和外部皮肤不同的颜色——更浅，更接近灰白色。口腔深处的咽喉部位有一片区域正在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蓝光。
那种蓝光的色温和遗迹光球的颜色完全一致。高维能量核心，在霸主体内以某种方式持续地、安静地运行着。
陆沉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目光在霸主张开嘴的那一瞬间扫过它的下颌、牙齿、舌根，然后落在了那个发光的位置上。他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完成了判断——霸主的下颌没有进一步收紧，牙齿没有咬合的准备动作，喉咙内部的肌肉没有收缩，那个蓝光核心在发光的同时没有伴随任何能量波动或声波的预兆。它在扫描。它在用能量核心读取他。不是攻击。
陆沉对着通讯器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的强度刚好够通过通讯器传达到各车位的接收端，但如果在空气中传播的话几乎不可能被站在十米外的人捕捉到。
"所有人——不要开枪。它在评估我们。开枪就暴露所有火力点。"
二十米的距离。霸主只要把下颌再降十五度，同时向前推进两步，它的牙齿就能触碰到指挥车车顶的高度。它没有咬。它看了陆沉大约七秒钟，那七秒钟内它的能量核心持续地亮着，扫描光束的焦点在陆沉的面部、躯干、手腕上的系统主机之间依次切换。然后它缓缓抬起头。它的下颌合拢了，蓝光从咽喉深处消失了。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频率极慢的喉音，像是某种被记录下来的声音在低音量播放时的形态。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四秒，然后停止了。霸主后退了两步——不是仓促的后退，是那种已经获取了所有需要的信息之后的从容离场。它转身，走回了防线外，那条被它撞开的通路在它离开时比来时更宽了。
陆沉从指挥车车顶滑下来。他的靴底在车顶上踩滑了一下，他用手撑住了舱盖的边缘才稳住重心，然后落地。他的腿在落地后开始不可控地抖动。他站住，把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又压回另一条腿上，持续了三秒，才让那阵抖动停下来。
"所有人——撤到第二道防线。"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但在句末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几乎不被注意到的停顿，"霸主回去了。但它在记我们的位置。下一次它会直接踩过来。"
他的目光还留在霸主消失的方向上。那个巨大的轮廓在月光中越来越远，走向了它自己的阵列中心。沉默的、庞大的、带着那枚正在记录他所有信息的暗红色眼睛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