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太阳的最后一角从西侧的山脊线上消失之前，地面的震动先一步到达了营地。那震动不是单一的冲击波，是持续的、密集的、由数千只脚掌同时踩踏地面形成的均匀振动。它通过岩石层传导到每一辆坦克的底盘上，传导到每一根金属网的支撑柱上，传导到每一个人的靴底上。
全旅各就各位。三辆坦克分别占据了三个预先标定过的火力点，车头朝向三个方向，炮管全部指向西南侧那片开阔地——霸主联盟唯一的来路。老周蹲在干扰器旁边，手放在电源开关上，目光盯着前方的电网边界。林小满的无人机已经升到了二百米高度，镜头对准了西南方向的地平线。陆沉站在指挥车车顶上，望远镜架在眼前，调整着焦距。
地平线上烟尘压过来了。不是一根烟柱，是整整一道灰褐色的幕墙，宽度覆盖了整片开阔地的全部视野范围，高度超过了周围的树冠。幕墙的前沿在移动中保持着一条近乎笔直的线，像一面被拉平了的旗帜被缓慢地向前推动。
第一波冲在最前面的是迅猛龙。它们的数量超过了三百只，在开阔地的灰色地面上铺成了一道密度极高的移动面——每一只和相邻个体之间的间距压缩到了不足三米，整群像一片灰色的潮水从丛林的边缘涌出来。
赵铁柱在坦克炮塔里看到了冲锋的龙群。他通过车长位的瞄准镜观察了大约两秒，然后开口，声音被通讯频道压缩后带着轻微的失真："它们看到电网了还冲？"
"它们听霸主的。"陆沉的声音从指挥车车顶传过来，通过通讯器落在每一辆车里，"霸主让冲就冲。"
迅猛龙撞上了电网。最前面的两排同时接触到了金属网表面——高压脉冲在同一瞬间穿过了它们的前肢和躯干。肌肉组织在电流通过的瞬间发生强直性收缩，它们的身体从奔跑状态直接转入僵硬状态，惯性使它们向前翻滚了半圈然后静止。第二排紧接着撞上了第一排的尸体，同样的过程重复了一遍，但高压电击的力度在经过第一排尸体的传导后衰减了约百分之三十，第二排的个体在倒地时还有部分肌肉保持了残余的控制力。
第三排踩着前两排的尸体继续冲。它们的爪子落在那两排刚倒下、体表还带着焦痕的同伴身上时，陷进了被高温烧灼后变得松散的皮肉组织里，拔出来时带着一种黏连的声响。第四排踩着第三排冲，第五排踩着第四排。尸体堆在电网前方累积了大约三十公分的高度，电击的有效距离被缩短了。
赵铁柱盯着炮塔内部的俯拍图像。他看到了那些迅猛龙正在用同伴的尸体堆积高度，试图越过那道电网。他骂了一句："又是叠罗汉！第8集它们就这么干过！"
陆沉的声音从他头顶的指挥车方向传来，比平时快了半拍："我看见了。第二道电网后面还有一排斜向障碍——三天前就架好的。它们跳不过第二层。放第一道电网的缺口，让它们涌进来，到第二道障碍前再收网。"
赵铁柱愣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指挥车车顶的方向，陆沉还站在那里，望远镜已经放下了，手按在指挥车的通讯器控制板上。"你预判了。"
"它们只有这一招。"陆沉说，"动手。"
电网某一侧的电源被切断了。一个宽约五米的缺口出现在环形电网的西南段，原本完整的蓝色电弧在那里消失了，只留下了空荡荡的金属网框架。迅猛龙群像找到了水渠的出口一样朝缺口涌去，前排的通过速度加快，后排的顺着惯性被推着向前，上百只迅猛龙沿着缺口冲入了营地外围区域。
第一道电网被绕过了。但第二道障碍在它们面前——那是一排由坦克备用钢缆和削尖的树干组成的斜向屏障，高度和倾斜角度经过计算，迅猛龙的跳跃高度不足以越过它，而它的底部间隙也不够它们钻过。涌进来的迅猛龙在障碍前被迫减速、停滞、堆积。
陆沉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比刚才更高了一些："电磁干扰——全功率启动。"
高频电磁场覆盖了营地内部区域。涌入的迅猛龙群在干扰覆盖的瞬间失去了协同——它们之间的次声波通讯链路被切断了，没有指令输入的情况下每只迅猛龙只能依靠自己的视觉和听觉来感知周围的环境。它们开始互相碰撞。一只向左闪避的同时另一只向右闪避，中间区域空出来，然后第三只冲进了那个空档，和第四只的头撞在一起。
"网枪队——全员自由射击！"
十二把网枪从障碍墙和坦克后方同时探出，发射筒的击发声连成一片短促而密集的机械撞击序列。蓝色纤维网在空中连续展开，每一张网覆盖一到两只迅猛龙。神经麻痹毒素接触皮肤的瞬间就开始起效，被网覆盖的迅猛龙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了肌肉协调能力，侧倒、翻滚、叠压在一起。
战斗间隙。赵铁柱从坦克侧面跑向电网控制箱的时候瞥了一眼旁边——控制箱的某个接头表面呈现焦黑色，边缘有熔化的痕迹，被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老周蹲在控制箱旁边，手里握着螺丝刀，正在拧紧某个螺栓。
赵铁柱没有停步，但他的目光扫过那个焦黑接头时问了一句："烧了？"
老周头也没抬："烧过。我修了。"
十五分钟后，涌入的近一百只迅猛龙全部被瘫痪。营地的地面上铺满了蓝色的纤维网和僵硬蜷曲的恐龙尸体，网枪弹的残留物在夕照的余光中呈现出一种偏冷的暗色调。赵铁柱蹲在一堆弹筒旁边喘着粗气，手里数着剩余弹筒的数量，每数完一发就把它放回弹药箱里。他数完了。
"消耗了十四发——还剩九发。"
陆沉从指挥车跳下来，靴底落在松软的泥土上。他没有看地上那些被瘫痪的迅猛龙，他看了一眼电网缺口的方向——那里被切断的电源还没有恢复，更多的迅猛龙正在缺口外围聚集，但它们没有继续涌入。它们停在缺口外侧，像在等待什么指令。
"迅猛龙是消耗品，"陆沉说，"霸主用它们消耗我们的弹药。它在测试我们的火力限度。它在看我们还有多少能打出去的东西。"
他走到电网缺口处停下。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营地外围的照明只有三辆坦克车顶的应急灯和电网沿线剩余的几段蓝色电弧。目光越过缺口向外看，霸主联盟的主力没有动——牛龙群、双脊龙群、棘龙全部停在电网外围约一公里处，排列成整齐的区块，像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霸主的巨大轮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默的黑色剪影，它站在所有阵列的中心位置，脑袋低垂着，下颌和地面之间保持着同一个角度，像在倾听某种远处的信号——或者计算。
陆沉按下通讯键。他的声音被压到了一种比正常语调更低的幅度，但足够让所有频道都能接收到。
"所有人注意。网枪单发换弹，不准连射。霸主还有后手。"
通讯器里传来了零星的确认声。陆沉还站在缺口处没有动。他看着远处那个低垂着头的庞大剪影，霸主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改变过姿势，它的身体在月光中像一座被浇筑在地上的雕像。
它还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