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矿区边缘的灰白色岩层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冷凝水。陆沉站在指挥车的前引擎盖旁边，面前站着三个背好装备的侦察兵。他们背着网枪和通讯器，网枪的弹筒挂袋里各装了五发备用弹筒，通讯器的天线在晨光中微微反着光。
陆沉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每个人停留的时间大致相等，然后他开口。
"前出十五公里，到霸主联盟的前锋位置。不动手，只看。记录阵型、速度、间距。四小时内回来。通讯器的频率保持开放，每隔二十分钟报一次位置。如果遇到任何危险，原地组成防御队形，等支援。"
三个人点了点头。为首的那个——一个上等兵，背上还挂着一卷从旧坦克座垫上拆下来的伪装网——他把通讯器的耳机塞进耳道，拉了拉天线，确认了连接。
"四小时，"他说，"参谋长。"
然后三个人转身，沿着前一天挖好的沟道边缘朝西南方向走去。他们的步幅适中，速度均匀，走过营地边缘的最后一棵巨蕨时，他们的身影被晨光吞没了大约三秒，然后又从蕨叶的缝隙中重新显现，继续朝更远处走去。
赵铁柱站在陆沉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还没动过的水，雾气在他碗沿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目光追着那三个人的背影，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能回来吧？"赵铁柱说。
"能。"陆沉说，"他们只是去看一眼。"
通讯器安静了两小时。中间每隔二十分钟，侦察队长的声音准时报出位置和观察到的情况——"已通过腕龙群南侧边缘""前方地形转为开阔硬质地面""可以目视到霸主联盟前锋阵型了"——最后一句话结束的时候是两小时整。
然后通讯器里传来了下一段声音。开头和前面六次完全一样，侦察队长的声音经过通讯器的压缩后依然能辨认出他说话时那种微微上扬的尾调。
"已到达前锋位置。迅猛龙群在前、牛龙群在中、霸主在后。队形间距约五十米——"
中断了。那中断不是信号衰减的那种平滑衰减，是一种骤然的切断，像有人把一个正在播放的声音源直接从电路上拔了下来。大约三秒的空白之后，通讯器重新恢复了，但背景声变了。奔跑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是多个人的，频率密集、步幅加速，靴底砸在地面上的声响隔着通讯器都能听出那种全力奔跑时特有的节奏。喘息声连续而厚重，像肺部的空气在被强行挤压出去。网枪发射的声音——扣动扳机时的机械撞击声，然后是纤维网在空中展开时那种短促的破风声。迅猛龙的嘶叫声穿透了所有背景音，那种声音尖锐、高频、持续不间断。
通讯恢复了，大约持续了两秒。侦察队长的话只有两个字，被嘶叫声切割得几乎辨认不出，但陆沉在第二次听到时确认了他的发音："被围——"
通讯彻底断了。林小满在通讯中断的同时已经启动了无人机，她的手指在操纵屏上以极高的速度完成了一套预设的导航指令。无人机从第三辆坦克的尾舱中垂直升空，没有盘旋，直接沿着侦察队前出的路径向南推进。
画面中，丛林的树冠在无人机下方快速向后退去，速度已经超过了正常巡航飞行的上限。林小满的操作在高速中保持着稳定，无人机的姿态角始终维持在水平允许范围以内。
约七分钟后，无人机抵达了最后坐标位置。
传回的画面被林小满通过系统分屏同步投影到了陆沉和赵铁柱面前的屏幕上。
三具人体背靠背坐在地上，呈一个近似等边三角形的排列。每具身体之间的间距大致相等，它们各自面对着三角形的三个方向，后背的接触点彼此支撑着。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武器——一把网枪，但枪口的朝向分别指向三个不同的方位，枪托抵在各自的膝盖上。枪膛是打开的，发射筒的后部完全裸露，最后一发弹筒已经打空了，发射槽的内部空空荡荡。
他们的外围躺着七只迅猛龙的尸体。最近的离那三角形的顶点不到两米，最远的在四米外。每一只的尸体倒下的方向都不同，但分布形成了一个大致连续的包围圈。
侦察队长手里那把网枪的发射筒是打开的。他的手指蜷在发射筒的前端护圈上——不是握着，是指尖朝向掌心向内勾曲的、想要扣动扳机却再也没有弹筒可以发射的那种状态。他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段被扯断的绳扣，断口处的纤维茬口是新鲜的，在他最后攥紧之前，那捆绳还缠在他手腕上。紧攥的指节间还夹着一根没来得及系上的绳头。那是侦察标记绳，出发前他自己一圈一圈缠上去的。
林小满把图像放大了，然后停了一下。她移动光标的动作在这时候比之前慢了半拍，划过侦察队长身后的那一处细节时，光标在那里多停留了大约半秒。断树枝上缠着半截同样的绳头，另一端垂向地面。那是侦察标记绳的最后一段——他用这捆绳标记了最后一条侦察路径，然后才倒下。
无人机绕了一圈，确认了地面上没有任何生命信号。林小满把画面从局部拉回到全景，然后又拉回到局部，第三次确认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形了。
"三人……全部阵亡。"
指挥车周围的空气在那句话之后凝固了。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凝固——是真的像气压和温度同时发生了某种变化，站在那里的人感觉到了一种阻滞感。赵铁柱从坦克里跳出来跑过来的脚步声在凝固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冲到操控屏前面，看见了那幅图像。他看到了三具背靠背坐着的身体，看到了他们面前那七只迅猛龙的尸体。然后他转身，一拳砸在了旁边的装甲板上。
装甲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变形声。他的拳头收回时，装甲板的表面留下了一个直径约五厘米的浅凹坑，边缘的漆皮顺着裂缝绽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金属基底。他的指节从装甲板上拿开时，那里已经渗出了血。
赵铁柱冲进指挥车。他的靴底踩上指挥车入口的台阶时发出了急促的撞击声，他在车内转身面对着陆沉的座椅。陆沉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站起来的迹象。
"还有多少弹药？"赵铁柱说，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半个八度，"全装上去！我去碾了那群畜生！"
陆沉坐在座椅里，手臂搭在扶手上，没有向前倾，没有向后退。"不。按计划来。"
"计划？"赵铁柱的声音在指挥车狭小的空间里反弹了一次，"兄弟死了！三个！网枪打空了没子弹了——他们到最后连一颗子弹都没了！"
陆沉的声音很平。那种平和赵铁柱在这个语境下听起来有些不适。"正因如此。冲出去就是送第二批。"
赵铁柱摘下头盔摔在了指挥车的地板上。头盔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重的塑料撞击声，弹跳了大约二十公分高度然后停住了。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那你说怎么办！"
陆沉站起来。他从座椅中起身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平稳，没有加速也没有迟疑。他走出指挥车，走到营地边缘，站在那片被反复踩踏过的硬质土地上，看向南方十五公里处那个看不见的方向。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霸主在试探我们。它派前锋引出了我们的侦察队、翼龙跟梢、迅猛龙突袭——全都是战术动作。它在学我们的打法。它在用我们的战术反过来对付我们。"
他回头看着赵铁柱。
"如果我们现在冲出去，它的翼龙会在空中看到我们提前离开防线，它的前锋会拉动主力调整方向，我们的反应路线会被完全封死。冲出去就是顺着它的计划走。"
赵铁柱站在指挥车门口，胸口还在起伏，但没有再说冲出去的事了。
林小满的无人机已经把三人的遗体运回了营地。她用无人机底部的吊索逐一把三人从地面上吊起来，带回到营地旁边的空地上。全旅列队站在空地前方，三十四个人站成一个方阵。
陆沉走过去站在三具遗体前面。他没有在遗体前停留太长时间，也没有低着头。他站直了，面对着三具盖着伪装网的担架，抬手敬了一个军礼。
全旅跟着敬礼。没有口令，所有人同时举手。没有人说话。风从丛林深处吹过来，把地面上新落的尘土卷起来一层，经过方阵的边缘然后继续向更远处吹去。
陆沉转身走回指挥车。他的手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手腕上系统主机的金属外壳，屏幕自动亮了——不是他按的。
界面上显示着一个对话框，位置在屏幕的正中央，前面有一个红色的警告符号。"检测到指挥官情绪波动指数超过阈值。是否启动'复仇模式'？"
下方有一行说明文字，字号比主标题小了一号："复仇模式：全军进入无限制攻击状态。消耗所有储备弹药，以最大火力彻底消灭敌对生态节点。"
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他站在陆沉身后，看到了那行字。"什么模式？"
"系统在问我——"陆沉说，"要不要把所有弹药一次性打出去，跟霸主拼命。"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那你选不选？"
陆沉没有回答。他把手指伸向屏幕，悬停在"确认"按钮上方。他的指尖距离屏幕表面大约两毫米，那两毫米的距离中他的手指没有振动，没有向前移动，也没有向后退。他在那里悬停了大约三秒。
他把手收回来了。合上了系统屏幕。坐回座椅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灰——在遗体前单膝跪下时蹭上去的，隔着裤子布料，那些灰停留在膝头的表面上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印痕。他用手掌拍了两下把灰拍掉，然后站起来。
"复仇模式消耗的是所有人的命。"他说，"按原计划来——让霸主进电网、让它失灵、再用有限的弹药杀它。"
他走出指挥车站在所有人面前。三十四双眼睛看着他。
"三人牺牲。他们尽了职责。现在轮到我们尽职责——完成原定防御计划。所有人就位，继续备战。霸主还有两天到。"
没有人出声。风又吹过来了一次，还是从丛林深处来的，卷起的尘土比刚才少了一些。有人抬脚走回了自己的工位，有人蹲下去继续检查金属网的支撑柱，有人爬进了坦克的驾驶舱。
陆沉没有转身。他站在指挥车旁边，看着南方十五公里外那片看不见的烟尘，烟尘还在缓慢地推进着。两天。倒计时已经重新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