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所有人召集在沙盘前面。沙盘的底部铺着第二层细沙,昨天那些旧线条已经被抹平了,新的地形轮廓被重新压实。他蹲在沙盘的一端,手里握着一根从坦克备件箱里抽出来的短铁棒,在沙面上画了一个圆。那个圆的直径覆盖了营地外围约三百米的全部区域,圆心的位置在指挥车所在的位置略偏北。
"霸主正面冲过来,我们挡不住四十米的身躯。"他说,铁棒的尖端在圆的内侧画了一条切线,"所以不能硬挡——要把它放进来,再切断它的指挥链。"
他把铁棒放在沙盘边缘,从口袋里掏出一排红色的信号旗,插在圆形边界的几个不同位置上。红旗的数量有八面,均匀分布在圆的周长上,每两面之间的弧距大致相等。
"坦克发电机有三种输出模式——常规供电、高功率充电、还有高压脉冲输出。"他把第一面红旗拔出来重新插深了半寸,"把金属网连到发电机上,营地外围铺一圈高压电网。霸主冲进来的时候电网一开,它和指挥部的联系就断了。"
老周蹲在沙盘的另一侧。他的膝盖上摊着一张从坦克维修手册上撕下来的空白页,上面画着几道粗略的计算线条。他用树枝在沙盘边缘的硬地面上划了大约五分钟,树枝尖端的磨损碎屑在灰白色的岩石表面形成了一行行数字和简图。他抬起头:"金属网需要多少?"
"能铺三百米半径的环就行。你算。"
老周把树枝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低头又算了一遍。他报出的数字比第一次精确了一些:"现有材料够铺两百八十米。差一点。"
陆沉从他手里接过那根树枝,在沙盘上从圆圈的边界向外画了一条延伸线。"差的部分用坦克炮管之间的线缆补。线缆也有导电性。"
施工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全旅分成三班轮换——第一班跟着老周继续采矿和提炼金属材料,第二班负责把提炼好的矿石拉成细金属丝,第三班由赵铁柱带队沿着陆沉在沙盘上画出的那个圆挖沟埋网。赵铁柱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铁锹每一下都切进地面约十五公分的深度,然后把挖出来的碎石和砂土堆在沟道两侧。前三锹挖出来的都是普通的火山岩碎屑和黏土混合物,第四锹下去的时候铁锹的刃口碰上了一块质地不同的硬物。
他低头把那块东西撬了出来。那是一团灰褐色的、已经半石化的块状物,表面有细密的纵向纹路,边缘呈不规则的波浪形。气味在它被撬出地面的那一瞬间扩散开来——那不是赵铁柱闻过的任何气体的味道。他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铁锹还插在地里。
"这帮甲龙,"赵铁柱瓮声瓮气地说,"拉屎都拉在矿区……它们是故意的吧?"
他身后的战士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又有人接了一声,笑声很短促,但确实存在。赵铁柱把铁锹从地里拔出来把那一团化石挑到了沟道外侧的废土堆上,然后继续往前挖。
营地的中央区域正在由老周带着另外两个人组装高压转换器。那是一个由三台坦克发电机并联构成的系统,输出端被汇流到一个统一的高压输出端口上。老周把第一根主电缆从一号发电机的输出端接出来,连接到转换器的输入端子,用扳手把接线螺栓拧到了扭矩极限。然后是二号发电机、三号发电机。三根电缆从坦克底盘下面穿过地面,汇聚到营地中央那个由废旧金属板焊接成的转换箱内,再从转换箱向外部延伸出一根更粗的主缆。那根主缆沿着地面敷设,每隔一段距离就分出一条支线连接到金属网的支撑柱上。
老周边接电线边念叨。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三台发动机同时输出高压……别把电网自己烧了就行。"
林小满端着一个装满清水的军用水壶从坦克那边走过来。她把水壶放在老周的工作台边上,然后蹲下,看着脚边正在铺设的金属网。那是一种由细密金属丝编织成的柔性网格,宽度约半米,每隔一段距离用金属夹固定在竖直的支撑柱上。她伸手摸了一下网格的表面——那种触感是凉的,带着一点细微的粗糙感。
"这玩意儿能拦得住霸王龙?"她说,"它不是一脚就踩烂了?"
陆沉从她身后走过来,也蹲下,和她保持着同一高度。"不是踩烂的问题。"他用手掌压了一下网面的张力,确认了支撑柱固定得够深,"它踩上的瞬间高压脉冲会沿着它的爪子传到全身——不是皮肤攻击,是神经系统攻击。直接让它全身肌肉痉挛。"
林小满的视线没有离开网面。"那我们真的要电一只四十米的霸王龙?"
陆沉站起来。他的目光从金属网面上抬起,越过营地外围正在持续向前延伸的沟道和支撑柱,看向远方那条树冠倒伏形成的通路。"不。我们要电的是它身后的指挥官。电网切断的是信号链。霸主的指挥信号通过地面传导——金属网接地之后会形成信号屏障。它一进入电网范围就和指挥系统断了联系。"
施工一直持续到深夜。三班轮换没有中断过——采矿组在月光下继续采集矿石,拉丝组在临时熔炉的光照下把矿石熔化成细金属线再卷成盘状,挖沟组在黑暗中使用微弱的头灯光源沿着圆圈推进。最后一段金属网在凌晨三点左右合拢了,两端的网面被同一个金属夹固定在最后一根支撑柱上。老周从通讯器里喊了一声:"铺完了。全线贯通。可以通电测试了。"
陆沉站在指挥车旁边,没有坐下,也没有靠任何东西。他按下了通讯键。"通电。"
三台坦克发电机同时启动。它们没有进入移动模式,而是驻车状态下输出的高压脉冲通过汇流端口注入主电缆,再经由支线分散到整圈金属网。电网沿线亮起了一排微弱的蓝色电弧——那是一种极细的、像毛刺一样分布的光,在深夜的黑暗背景中显得比实际亮度更高。电弧在金属网的每个连接节点之间持续跳动,频率稳定,每秒钟大约跳动六到七次。
营地周围三百米半径内,所有正在活动的恐龙同时停下了动作。一只在矿区边缘夜间觅食的剑龙正在啃咬一丛低矮的灌木,它的下颌停在半空中没有合拢,像突然失去了驱动它的指令。两只夜行的小迅猛龙正沿着矿区南侧边缘向营地方向移动,在电网通电的瞬间它们同时停了下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像突然丢掉了指南针。一只在沼泽边缘捕食的牛龙没有进行任何方向性的移动——它站在那里,头低垂着,整个身体像被固定在了地面上。
系统屏幕上的数据在那几秒内完成了更新。"低频次声波传导已阻断。高维能量通道衰减至零。电网有效半径:三百米。"
陆沉关掉了测试电源。电弧在金属网上逐点熄灭,最后消失的是一处支撑柱顶端的接口位置,那道蓝色的光在那里多滞留了不到半秒才完全消失。营地周围那些停滞了动作的恐龙在电网关闭后开始恢复活动——剑龙重新合拢了下颌,小迅猛龙停止了转圈选择了一个方向开始奔跑,牛龙抬起了头,朝沼泽的方向缓缓走了回去。
"霸主在电网范围内收不到任何指令。"陆沉把系统屏幕翻转过来扣在手腕内侧,"它进来就是瞎子聋子。"
赵铁柱从挖沟的队尾走过来,铁锹扛在肩上。他远远地看着那些正在恢复活动的恐龙,然后把目光转向陆沉。"那它要是不进来呢?"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臂指向了远方的方向,那里的天际线上方悬浮着一层在月光中勉强可见的灰褐色烟尘——霸主联盟推进的痕迹,和三天前最后一次观测时的位置相比又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烟尘的移动速度均匀,方向稳定,没有停止或转向的任何迹象。
"它会进来。"陆沉说,"因为它觉得我们才是猎物。"
无人机在高空传回了画面。画面中那片烟尘正在缓慢但稳定地向前推进,系统根据它的移动速度和方向计算出的位置距离营地还有大约三天的路程。三天。时间正好够他们把剩下的电网工作做完,把弹药全部造完,把坦克的发动机维护好。
陆沉把铁锹从赵铁柱手里接过来,插进了地面。铁锹的刃口陷进去的深度约十公分,站着不需要扶也不会倒。
"三天之后,"他说,"它会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