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小满的无人机在安全距离外持续监视着霸主营地的动向。她调整了飞行高度和角度，保持画面稳定，同时避免被翼龙编队发现。屏幕上的图像经过午前光线的照射显出了更清晰的细节。
霸主的营地已经不再是昨天那片空旷的开阔地了。它现在是一个动态的、有组织的临时聚集区，数百只肉食恐龙分布在以霸主为中心的各个方向上，形成了多个不同物种的独立区块。赵铁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又看了几秒。
"它们不咬？"他终于开口，"双脊龙和牛龙——天敌。平时见面就掐的。你看看它们，隔着十几米趴着，互不侵犯。"
陆沉站在他身后。"霸主压住了。"
屏幕上的分区越来越清晰。左翼是牛龙群，大约四十只，呈两列纵队排列，头朝同一个方向。右翼是迅猛龙群，数量更多，分布更散，但每一只和相邻个体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后方是双脊龙群，体型比牛龙小，但它们的位置远离战场前沿，被霸主安排在了后方约两百米的位置。头顶上方的翼龙群在空中盘旋，轨迹呈一个不断收缩和扩展的螺旋形。
霸主开始移动了。
它的尾巴先动了一下。从左向右横向摆动了大约十五度，然后停住。牛龙群在尾巴摆动结束的同时开始集体向左翼移动——不是分散的乱动，是整群同步侧移，四十只牛龙同时迈出左前脚，然后在同一时刻落下。赵铁柱没来得及说话——霸主的头部跟着动了。下颌向右轻轻一点，幅度极轻，像人类在下意识示意某个方向。迅猛龙群在头点动的同一秒开始向右翼散开，以某种先向外扩散再收拢的方式完成了阵型的重新分配。
赵铁柱终于把话说出来了："指挥？它在指挥？"
"是阵型分配。"陆沉说，"它在布阵。它的次声波信号在发出去的同时完成了对所有物种的位置定向。"
翼龙群从空中俯冲了下来。它们以三只一组的方式低空掠过霸主头顶，每一组经过时都保持着一个固定的高度和速度。第一组掠过时霸主没有反应。第二组经过时它的下颌微微抬起。第三组飞过之后，霸主的头转向了双脊龙群的方向，然后又转回来，双脊龙群的位置从前锋被调整到了侧后方。
陆沉的目光跟着那些翼龙的轨迹移动，看着它们在霸主头顶完成了三次俯冲之后重新拉升到高空恢复编队飞行。"翼龙是它的空中侦察兵。它已经知道我们的大概位置了。"
系统正在后台运行着一个持续的分析模块。它从无人机传回的所有图像中逐帧提取霸主的动作序列——头部每一次偏转的角度和方向、尾巴每一次摆动的幅度和停留时长、脚步的每一次落点和步频变化、声波发射的频率和间隔。所有的数据被汇集到一个统一的运算框架中，系统试图从中提取出这个庞大生物在指挥三百只不同物种的恐龙时的决策模式。
分析模块在运行了约四十分钟后输出了第一份结论。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文字，字体没有加粗，但位置在界面的正中央："战术决策精确度：远超生物本能。指令传递效率：与人类连排级指挥系统相当。"
赵铁柱站在屏幕前面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沉默了大约三秒。"你是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它在脑子里指挥三百只恐龙搞战术协同？"
"不只三百只。"陆沉说，"它的次声波覆盖范围是整个区域的肉食恐龙。翼龙是它的眼睛——它们负责空中侦察和目标方位修正。牛龙是它的锤子——它们负责正面冲击和重装突破。迅猛龙是它的刀——它们负责快速穿插和骚扰牵制。"
系统分析模块在输出第一份结论后又继续运行了约二十分钟。它把霸主的全部行为模式重新做了一次分类比对，这次是跨数据库的——它不是把霸主的行为和恐龙的自然行为模式对比，而是在和人类军事指挥系统的操作特征做匹配。
第二份报告弹出来的时候，字数比第一份少，但结论的位置更靠前："行为模式匹配——与人类军事指挥系统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二。推测：霸主并非独立决策。存在外部指令输入源。"
陆沉看着那行字。他的目光在"外部指令输入源"六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六个字念了出来。
"先启者留下的系统还在运行。它通过高维能量链直接指挥霸主。霸主的每一次决策——阵型分配、战术调整、目标选择——全部由那个外部源实时计算后输入。"
林小满的声音从操控位方向传过来，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听不出情绪的问询："就是说我们打霸王龙等于打外星人遥控的机器人？"
陆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差不多。但我们打的是信号中继器——霸主本身。那个外部源不在现场，它在遗迹深处。霸主只是它用来接触外部世界的代理体。"
赵铁柱听完沉默了一下。他的问题在安静中显得比平时更慢一些："那咱还打吗？打一个有人遥控的四十米机器人？"
陆沉走过去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落下来的力度不大，但位置精确，按在赵铁柱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那片区域上。"打。因为不打就是死。"他把手收了回来，抬起手腕把系统主机的屏幕转向赵铁柱的方向，"而且它的遥控链路也是信号。信号就能被干扰。"
陆沉按下了全旅通讯键。他的声音通过那一瞬间的电波传入了三辆坦克的车内频道、林小满的耳机、赵铁柱的耳机和营地中每一个携带通讯终端的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从现在开始全旅进入最高战备。白天挖工事、晚上造弹药。老周把所有的矿石全部提炼。赵铁柱，坦克发动机全天热车，炮管校零。"
通讯器里传来了整齐的回应。应答声的长度和间隔都压缩到了最小。
陆沉放下了通讯键。"我们面对的不是一群野兽——是一支军队。但军队就有指挥链。打断指挥链，军队就散了。"
他回到指挥车。车内的显示屏还在实时接收无人机传回的图像。屏幕上，一只双脊龙正在阵型中违反了霸主的规定——它从前锋位置向后移动了大约十米，企图混入后方的双脊龙群中。霸主注意到了这个移动。它转身，步伐不快但非常直接地走向那只移动的双脊龙。双脊龙在看到霸主向自己走来时试图后退，但后退被后面的同伴阻挡住了。霸主低头，张开嘴。它的咬合力在合拢的瞬间把那只双脊龙的颈椎折断了。双脊龙的身体在霸主口中垂着，没有了任何动作。
霸主把尸体叼起来，放在了阵型前方的地面上。
所有恐龙都安静了。
陆沉隔着屏幕看着那一幕。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他自己的预期更低了一点："它在杀鸡儆猴。它在学我们。"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些，"它在用恐惧维持纪律。"
他没有立刻关掉屏幕。他盯着画面里那只被霸主咬死的双脊龙看了几秒——尸体还挂在霸主牙齿间，脖子断了，垂下来，身体随着霸主呼吸的节奏在轻微地晃动。然后他伸手去关屏幕。他的手指在开关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
屏幕暗了。他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摊开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铅笔的笔尖压下去时比平时重了一些，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凹痕。那个圈的位置在营地和霸主当前位置之间的中段区域，是一片地形相对平坦、视野开阔的谷地。
"三天之后，"他说，"这里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