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来得比陆沉预期的晚。天亮之前的最后一段黑暗被拉长了将近四十分钟,雾气从矿区边缘的火山岩缝隙中涌出来,贴着地面铺成一层不到半米高的灰白色薄纱。陆沉站在指挥车旁边,雾气在他的靴面周围缓慢地旋转着,像一层没有重量的浅水。
林小满的无人机在拂晓前就已经升空了。她在操控屏前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眼皮下面有一圈清晰的深色痕迹,但她握着遥控器的手始终保持着稳定的握力。无人机沿着系统标记的路径朝四十公里外那个方向飞了出去,机翼在浓雾中切出的轨迹被林小满用精确的摇杆控制维持在了一条直线上。
屏幕上的信号在一段焦躁的噪音之后终于捕获到了清晰的图像。
"它在那里。"
林小满的声音没有起伏。她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住了,保持着无人机当前的高度和方向锁定。屏幕上的图像是一帧晨光下的远景——一片被踩踏过的开阔地,地面的植被完全消失了,露出的是一片深褐色的裸露土壤和碎石混合层。开阔地的正中央站着一头生物。
它太高了,陆沉在看见那张图像的瞬间做了一次下意识的尺寸估测。它的肩高超过了周围最高树木的三分之二,那些树木的高度他在穿越腕龙群时估算过,最高的那棵大约二十五米。霸主的身高在那之上。脊背的线条在晨曦中从肩胛骨最高点向下延伸,经过脊椎和后肢的连接处,形成了一条稳定的、几乎没有弧度变化的直线。它的头颅占身体总长的比例比任何已知的霸王龙物种都要小——大约只有体长的百分之五——但颅骨的厚度在晨光的侧照下显示出一种非同寻常的均匀性,像一整块被浇铸出来的实心金属。
"它皮肤上有东西在反光,"林小满说,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不像是鳞片。"
陆沉把系统主机举到面前。图像分析模块在没有他操作的情况下已经自动启动了对霸主表面材质的光谱扫描。系统在处理过程中输出结果的速度很快——图像分析模块在陆沉看向屏幕的同一秒已经在屏幕底部生成了初步结论。
"体表覆盖层——非角质鳞片。成分:含微量金属元素的硬化生物组织。硬度等级:接近装甲钢。"
"它的皮不是长出来的,"陆沉说,"是被改造过的。生物装甲。"
林小满没有接话。她把无人机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让它从更高的角度越过霸主的侧面,捕捉它的眼部细节。无人机在接近到大约五百米距离时,霸主的头部突然动了一下——它抬起了下颌。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两秒,头从低垂的位置抬到了水平朝前的位置。它的眼眶内部在那次抬头的瞬间,系统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蓝光。
那种蓝光的色温很特殊——比太阳光下的蓝色要冷,比LED发光的蓝色要暖,比水面反射的蓝色要沉。陆沉把那个色温数字和系统数据库中存储的光球能量波形做了对比。
系统警报在比对完成的同时响了起来。
"检测到高维能量残留。与遗迹能量波形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陆沉把波形对比图调到了屏幕上,把两条波形缩放到同一刻度上——左边是光球在遗迹大厅中悬浮时散发的波形,右边是霸主眼眶内部那一丝蓝光对应的波形。两条线叠在一起的时候,它们的波峰和波谷在每一个节点上都保持了同步。他盯着那个重合点看了两秒。
"先启者改造了它。"
赵铁柱从指挥车侧面走过来,手里还抓着一只没来得及喝完的水壶。他刚醒,脸上的压痕还没消。"先启者不是走了吗?六千四百万年前就——"
"走了不代表没留东西下来。"陆沉打断了他,"光球是监控终端。霸主可能是他们留下的防御系统。遇到外部变量就启动的那种。外部变量就是我们。"
赵铁柱没再说下去。他把水壶放在了指挥车的车顶架上,水壶底部和金属车顶碰撞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响。
无人机画面中的霸主依然站在那片开阔地的中央。它似乎对无人机的存在没有任何反应——它没有看它,没有追逐它,也没有加速离开。它只是站在那里,头微微抬起,下颌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出了一层类似抛光金属的反光层。然后它开始仰头。
那张嘴张开了。下颌从闭合的位置下降到几乎垂直的角度,整个过程的动作极其慢——慢到陆沉以为系统在播放慢放。但它没有。那只是它的速度。下巴降到极限位置时停住了大约一秒,胸廓在那一秒内急剧扩张,肋骨的间距在无人机的热成像画面上扩大了将近一倍。
咆哮从它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无人机传回的音频波形在咆哮发出的同时瞬间超出了屏幕显示范围的顶部。系统自动削减了增益才防止了扬声器损坏,但即使经过削减,林小满操控台屏幕的边缘还是被音频波形的尖峰扫过,画面短暂地抖动了一下——那种抖动不像信号干扰,更像物理冲击通过声波传导到无人机机身再被摄像头的防抖系统艰难地补偿了一次之后的残余震动。
陆沉没有捂住耳朵。他把下巴收低了半寸,下颌微微绷紧,牙齿轻轻合上。他的牙齿没有完全咬合,上下牙之间留着一道窄缝,防止震动从下颌骨直接传导到颅骨深处。他垂着眼,等波形峰值过去了大约十秒,才重新抬起头来。他的耳膜在咆哮结束后的几秒内还残留着一层细密的嗡嗡声,那是耳内毛细胞在极强声压刺激后的自我恢复期。
咆哮结束了。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另一种声音从丛林的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那声音不是一声——是很多声。短促的、尖锐的、低沉的、拉长的,从不同方向的不同距离上同时传来。东面传来的是一种高频率的短促尖啸,西面是一种低沉的连续长鸣,南面的一组声音在频率上处于中间区间但节奏极快。所有声音都在回应霸主的咆哮——那是整个区域的肉食性恐龙的回应信号,覆盖了至少几十种不同的物种。
系统雷达图上的红点在那些声音传来的同时开始成倍增加。原先只有霸主一个红点的屏幕,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布满了新的信号——从近到远,从密到疏,从大片连续区域到零散的孤立点。那些红点从雷达图的边缘向中心聚集,形成了一个以霸主为核心、半径在不断收缩的环状分布。
林小满把无人机切换到了全景模式。画面从霸主的特写拉高到高空俯视视角——以霸主所在的开阔地为中心,方圆数十公里的丛林正在被一种共同的节奏驱动。几十条灰褐色的烟尘柱从丛林的各处同时升起来,每一条烟尘柱都在持续向上升腾,在晨光中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翻上来的。那不是水汽,是旱季地面被千万只脚掌反复踩踏后扬起的细末。那些细末的密度极大,在被阳光照到的角度上连成一片低垂的、灰褐色的幕布。
赵铁柱盯着那些烟尘柱。"这哪是恐龙聚会……这是军队集结。"
"它在召集整个生态圈的捕食者。"陆沉说,"不是临时反应——是有预谋的。有人教过它这么做。"
系统在雷达图上自动标记了每一个正在向霸主位置移动的红点,并开始估算它们的完全汇合时间。运算模块在分析了所有红点的移动速度和方向后,在屏幕底部输出了一行预测结果。
"预估七十二小时后完成集结。届时总数量预估在二百至三百只之间。顶级猎食者占比约百分之十五。"
陆沉站起来。他离开指挥车侧面的挡板走到了沙盘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个巨大的红点和正在从周围不断向它靠近的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霸主是整个生态系统的核心节点,"他说,"所有肉食恐龙的指挥权在它手上。干掉它——整片大陆的控制权就倒了。"
他转过身,声音放到了全旅都能听见的幅度。"所有人过来开会。我们有三天时间布置一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