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洞穴中返回地面的时候，天色已经从午后偏向了傍晚。洞口外的那片灰白色岩层在斜阳的照射下泛着一种偏橙的暖色，和洞穴内部的恒温黄光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林小满蹲在洞口边缘的一处岩石上，她的备用无人机悬停在侧上方，镜头一直对着洞口方向。看到三人从通道中走出来的时候，她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一种松了口气的微态。
"你们下去了六个多小时——"她说，"通讯断了三次，每次断了都接不上，最长一次隔了将近四十分钟。我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陆沉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掌在她肩头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了回来。他抬起手腕把系统主机的屏幕转向她的方向——屏幕的界面变了，底色更深，图标排列也变了，左上角多了一个新的模块标签。
"没事。回来了。"他说，"而且——这个更好用了。"
他说的不是客套话。系统V2.0的界面确实完全不同了。主屏的布局从前代的环绕式数据展示改成了分栏模块式，左侧是一个实时环境扫描窗口，右侧是一个行为分析窗口，底部有一个灰色底色的进度条，进度条上空着，还没有数据填充。左上角新增的那个模块标签写着"行为模拟"，旁边的图标是一个简化的恐龙头部轮廓线。
陆沉站在营地边缘，他对着营地外一只路过的双脊龙举起了系统主机。那只双脊龙正在约六十米外的地方沿着矿区边缘的岩石带慢悠悠地走着，步伐均匀，头部低垂着在地面上寻找什么。扫描光束从主机前端射出，落在双脊龙的侧面。屏幕上的数据刷新速度比V1.0快了将近一倍。
右侧的行为分析窗口先于左侧的结构数据完成了运算。一个动态的"轨迹预测"箭头出现在屏幕上——那个箭头标注在双脊龙当前位置的斜前方约三步处，指向一条弧线路径的末端。陆沉把屏幕转过来让赵铁柱也能看到。三秒后，双脊龙确实走到了箭头标记的位置——它的步伐没有加速、没有转向，保持着原本的步速和方向，正好在走完那三步之后踏上了箭头末端标示的点。
赵铁柱盯着那个预测箭头看了很长时间。"这也太准了吧，"他终于开口，"你怎么做到的？"
"系统现在能反编译生物行为逻辑。"陆沉把系统主机翻转过来让他看得更清楚，"不只是结构。它懂得恐龙怎么想。"
第二天清晨，林小满的无人机按惯例在营地西南方向做了一次十五公里半径的例行巡航。飞出去约二十分钟后，她看着传回的画面皱起了眉。图像中有一片被踩踏过的地面，足迹的间距和深度都超过了营地周围常见的痕迹。
她在通讯频道里报告了发现，声音被压缩成高频后还带着淡淡的杂音："西南方向十五公里处发现一群食肉牛龙的足迹，数量大概在十五只左右，正在朝营地的方向移动。从足迹的新鲜程度来看它们经过那里不超过两小时。以它们的移动速度，如果方向和路线不变——六个小时后到咱们这儿。"
陆沉走过来看屏幕。他扫了一眼那些足迹的间距和走向，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系统界面。行为模拟模块的界面已经自行启动了，在不需要他手动操作的前提下就开始对足迹数据进行分析——它在读取那些足迹的间距频率、步幅变化、转向角度，把所有参数整合进了同一个计算框架中。
大约十秒后，系统屏幕弹出了一行预测。
"狩猎路线：牛龙群将沿河谷推进，于山谷出口处合围猎物。"
陆沉没有质疑那行预测。他蹲在地面上，用手指在沙土上画了一张简略的地图——营地所在的位置用一个圈表示，山谷出口的位置用一个叉号标出来，那条河谷的走向用一条虚线连接了圈和叉号之间的空间。
"它们会在这里合围。"他指着那个叉号，"我们要在它们到达之前进山谷——先设伏。"
赵铁柱蹲在他对面，看着沙土上那张地图。"咱不打防守打埋伏？"
"打防守它们发现营地之后会分散，"陆沉说，"我们抓不全。打埋伏一锅端。"
三辆坦克提前出发了。它们没有开到山谷谷底，而是沿着山谷两侧的高地分别占领了两个制高点，车体隐蔽在岩石缝隙后面，炮管被低矮的灌木和碎石遮蔽了大部分轮廓。陆沉带着系统在谷口位置亲自部署了两把网枪和一个电磁干扰发生器。他把网枪的射击角度调整到覆盖整个谷口的宽度，发射筒用岩石支撑固定，然后用一块灰白色的伪装网覆盖了所有设备的外露表面。
系统界面上，十五个红色的预测点正在沿着河谷的路径缓慢移动。那些预测点和林小满无人机传回的实际热信号完全重合——牛龙群行进的速度、间距、转向角度，和系统预测的差值在任何一个时刻都不超过百分之五。
牛龙群如系统预测的时间准时进入了山谷。它们在谷口短暂停留了几秒——领头的牛龙站在原地嗅了嗅空气，它的鼻子抽动了三次，然后它把头转向了谷内。谷口两侧高地上的坦克隐蔽得很好，没有被它发现。它率先迈入了谷口。其余的牛龙跟在后面逐次通过，十五只的队形保持着一个前后间距大致相等的序列，在谷口处没有发生任何拥挤或减速。
当整群牛龙全部进入山谷中央时，陆沉按下通讯键。他的手指压下去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迟疑。
"动手。"
三辆坦克从两侧高地同时现身。它们的炮口在各自驾驶员的操作下同时朝下指向谷底，发动机从静默的待机状态切入了高输出区间，引擎声在高地上形成了三重重叠的声波反射。电磁干扰发生器在同一瞬间启动，高频脉冲信号覆盖了整个山谷的内部空间。
十五只牛龙同时失去了方向感。它们的行动模式在那不到两秒内出现了同步的断裂——前几只开始原地转圈，中间几只试图加速向谷口方向突进，后几只倒退着撞上了后面同伴的身体。混乱在电磁脉冲覆盖的整个区域内蔓延，在谷口方向的网枪在两秒内完成了从待机到击发的切换。
第一发网枪命中领头的牛龙。蓝色的纤维网在半空中展开覆盖了它的头部和前肢，神经麻痹毒素起效后它立刻失去了协调能力，侧倒在地上。第二发和第三发分别命中了紧随其后的两只，它们的倒地几乎同步。后面的牛龙试图后撤，但谷口的狭窄处已经被堵死了——坦克堵住了出口，而高地上的网枪持续压制着它们的移动空间。
十五分钟后战斗结束。三只牛龙被网枪麻痹躺倒在地，另外十二只在混乱中被坦克的驱离射击赶回了丛林深处。没有一只牛龙突破了谷口防线。全旅零受伤、零弹药消耗——网枪弹筒消耗了三发，坦克机枪只打了警告性的点射，真正用于杀伤的弹药一发都没用。
赵铁柱从坦克里爬出来，蹲在地上看着那三只被麻痹的牛龙。它们的呼吸还在，心跳系统也没有受到致命损伤——神经麻痹毒素只会让它们的肌肉系统暂时失去响应，几小时后就会自行代谢掉。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参谋长，"他说，"你这个新系统是不是开挂了？"
陆沉已经把系统主机收起来了。"不是开挂。"他说，"我只是开始听懂这片大陆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种胜利后的松弛感中。有人从坦克里爬出来靠着履带喝水，有人在检查网枪发射筒有没有因为连续射击而出现形变，有人在用沙土掩埋地面上留下的脚印痕迹。林小满没有离开她的操控位。她的备用无人机还在空中，她让它下降到了更低的观察高度，用镜头对准了营地上方的天空。
她的眉头在那一刻皱了起来。
她把图像放大了，然后手指停在了摇杆上。"参谋长。你看这个。"
天空中，三只翼龙正在飞行。它们的队形近乎完美，每两只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翅膀扇动的频率在同一时刻协调一致，转向的时候三只同时偏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杆子固定在一起。
陆沉看了两秒。"那不是自然队形。"
他把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系统屏幕上。屏幕上没有任何关于这三只翼龙的记录——无人机拍到了它们的影像，但系统没有自动捕捉、标注或归类这个飞行编队。界面上只有一片空白，像系统选择了不记录它们的存在。
"自然飞行的翼龙间距不等、方向各异。"陆沉说，"这是在搜索。"
赵铁柱从坦克那边走过来，抬头看着天空。"谁在搜索？"
那三只翼龙已经飞过了营地上空，转向了东南方向，在云层的边缘变成了三个移动的黑色小点。陆沉把系统屏幕关掉了。
"那只背上有图案的甲龙，"他说，"洞穴里的壁画。金属门。光球说'观察者'。还有现在在天上飞的三只侦察兵。"
他看着赵铁柱和林小满，停顿了大约一秒。
"有人在看着我。"他说，"从头到尾都在看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