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的面孔悬浮在陆沉面前约半臂的距离，那双由光丝编织成的蓝色光眼安静地注视着他，没有眨动，没有焦距的调整，只是保持着恒定的注视角度。陆沉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视线落在他的面孔上，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扫描，像光球在通过那双光眼读取他身体表面的所有信息。
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个字之间都留有完整的呼吸间隔。
"你叫先启者？"
光球表面的光泽微微波动了一下。系统屏幕上的翻译模块捕捉到了光球内部发出的那一组波形，经过约两秒的解析后在界面顶部输出了一行文字。
"是的。"
陆沉停了一下。"你们是什么时候的文明？"
光球沉默了大约五秒。这段时间里它表面的光泽没有变化，光眼的亮度维持稳定，但系统屏幕上的波形检测显示光球内部正在持续输出着一组超长序列的信号。翻译模块在解析过程中不断刷新着进度条，从百分之零缓慢爬升，每次只前进一两个百分点。
系统最终输出了一长段文字，但其中大部分是破碎的、不完整的片段，像被压缩了太多次之后丢失了语义结构的数据包。可读的部分只有几组独立的词组，被系统用方括号标注为"可信度较高"：
"[……第一批……母星……种子……地球……]"
陆沉换了问法。"你们存在了多少年？"
这次光球的回答比刚才快了。"无法用你的时间单位回答。我存在的时间超过本星球生物进化史的总和。"
"你一直在观察恐龙？"
"观察所有。"
陆沉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手指自然地落在膝盖上，指腹贴着布料。"为什么把我们拉到这个时代？"
光球表面波纹滚动的速度加快了。那些流动的光泽从平缓的曲线变成了更密集的环状结构，像有人在水面上连续投下了多颗石子。翻译模块开始在屏幕右侧实时输出光球的多段信号，逐句滚动。
"生态适应性测试。每间隔一段时间引入外部变量。观察星球生态是否具备容纳其他智慧物种的能力。"
系统在"外部变量"四个字后面加了一个脚注："指非本星球自然进化产物，即穿越者。"
"之前来过多少人？"
光球表面的波纹扩散出了一圈新的环。"四十六批次。"
陆沉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没有移动。"他们……呢？"
光球表面的流速减缓了一瞬。"未通过测试。生态排斥反应导致物种灭绝。"
系统界面上"物种灭绝"四个字在出现的瞬间被自动标红了。字的颜色从默认的白色变成了一个饱和度极高的红色，像墨水滴进了清水中一样，那抹红色从字体边缘向外缓慢扩散了大约一圈又收回去了。
赵铁柱站在陆沉身后两步的位置。他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再移动过位置了，步枪的枪口完全朝下，枪托抵在脚边的地面上。他的手指握着护木前端，指节微微发白。他听见那行翻译读出来的时候，手指的握力又增加了一度。
"四十六批全死了？"
光球的面孔在赵铁柱的声音传入大厅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移——那些光丝编织成的面部轮廓，头颅朝向的角度从正对陆沉的方向转向了赵铁柱的方向，大约偏了十度，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重新转了回去。光球的声波模块发出了一组新信号。系统翻译显示："你是第四十七批。系统检测到本批次观察对象的生态适应速度超过前四十六批。"
陆沉没有回应那句评价。"刚才你说'干预阈值'——那是什么？"
光球表面闪烁加速。那是一种高频率的亮度脉冲，像某种运算模块在全力运转时产生的外部表现。翻译模块的输出速度相应加快。"当智慧物种对自然生态的影响达到临界值，测试判定开始。通过则允许继续进化。不通过则……"
光球的蓝光暗了一瞬。整个球体的亮度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窗口内降到了原来的约三分之一，然后恢复了。"重新校准。"
"我们是第四十七批。"陆沉说，"那第四十七批是什么时候被选中的？"
光球表面的波纹在那一刻完全静止了。大约一秒的停顿之后，光球从内部发出了一组短促的、极低频率的脉冲信号。系统的翻译几乎实时地出现在屏幕上。
"你们的维度武器试验启动的那一刻——裂缝打开的同时，我在这边完成了牵引。"
陆沉看着那行字。他的目光在"牵引"那个词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问。"重新校准是什么意思？"
光球没有用语言回答。它从中心位置射出了一道淡蓝色的光束，那光束的直径大约两指宽，从光球表面射出的瞬间笔直地穿过了空气，没有扩散，没有衰减，到达陆沉手腕上系统主机的时候光束宽度和射出时完全一致。那道蓝光注入了主机表面的金属外壳，像液体被倒进了一个容器。
系统屏幕瞬间被蓝光充满。
旧的界面——那个陆沉已经用了四十多个小时、穿越前后始终相同的操作界面——被压缩到了一个角落，缩小到只剩拇指指甲盖大小。新的界面从屏幕中央向外铺开，底色是更深的灰色，字体换了一种没有衬线的类型。
"系统升级：生态适应系统V1.0→V2.0。新增功能模块：生物行为模拟模块。可反编译生物组织结构和行为逻辑，并预判其下一步行动。"
陆沉的双在那一刻短暂地失焦了——他闭了一下眼睛。那闭眼的时间约为一秒，不是疲惫，是神经层面的重映射正在发生。他再次睁开时，视觉中出现的画面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光球表面那些光丝背后的力线现在能被他的视觉直接追踪到。他能看到每一条光丝的张力方向，看到张力如何在光球表面各区域的交汇点之间重新分配，看到光球内部那些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流动如何沿着特定的路径循环。他的视野边界扩展到了整个大厅——他能看到穹顶每一块晶体之间的应力分布，那些应力线以暗红色的微弱色调在他视觉的边缘呈现，像一张被叠加在现实画面之上的结构图纸。
"我能看到更多东西了。"他说。
赵铁柱凑近了一小步："你看到啥了？"
"整个洞穴的结构。所有裂缝。所有应力点。还有——"他的目光转向光球，"它快了。它在变暗。"
光球的蓝色光泽确实比刚升起时暗淡了约三分之一。那些光丝的运行速度也变慢了，每一根光丝之间的交互间隔比之前长了将近一倍。系统界面在屏幕底部弹出了一行提示。
"交流能量储备：剩余百分之三十二。建议终止交流以避免永久性休眠。"
陆沉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一些——膝盖的弯伸、重心的转移、躯干的升起，都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他站在光球面前，看着那双蓝色光眼。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光球的面孔安静地看着他。
"上一批——第四十六批——你们是什么时候跟他们说话的？"
光球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长。十秒。二十秒。整整三十秒过去后，光球表面的光丝开始从面孔的边缘向中心回收，那些编织起来的结构逐一拆解、退回了球体内部。在面孔完全消散之前，光球用最后的可用能量在系统屏幕的底部打出了一行字。字体比系统默认小了一号，没有闪烁，稳定地停留在屏幕上。
"六千四百万年前。"
陆沉的脚步在转身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停住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光球，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的接缝上。他的拇指在系统主机的金属边框上压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部件的温度是否发生了变化。然后他抬起了头。
"走吧。出去再说。我们得想想'测试'到底是什么。"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肩膀上侧方传向了光球的方向。"还有一件事。你升级完系统之后——有没有发出什么信号？"
光球表面的剩余光丝微弱地闪了一下。那种闪动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有节奏的脉冲，是一种紊乱的、衰减的闪动，像快熄的火柴头在最后的时刻做了一个不规则的运动。系统翻译模块在解析过程中中断了两次，最终输出了一行断断续续的碎片文字。
"能量释放……信标……被动……无法控制。"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他没有再追问。但他把系统主机的绑带重新松开，比之前多绕了一圈，重新紧了，然后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金属外壳的表面。
赵铁柱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他没有说话，但他注意到了。
三人走出了大厅。光球在他们身后缓缓降回了地面的凹槽中，淡蓝色的光泽从球体表面消退到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核光，然后那点核光也没入了槽底的深处。金属门在他们经过时自动向两侧重新滑开了，像在为他们让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沉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拍，靴底落在地砖上的频率增加了。在走出金属门框、回到那条没有发光晶体的天然通道时，他用极低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到赵铁柱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也只勉强捕捉到了大致的轮廓。
"它可能把我们暴露了。"
通道前方还是暗的。陆沉没有放慢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