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采集工作持续了两天。
这两天里没有发生任何袭击。没有迅猛龙的黄色竖瞳在夜间出现,没有远处传来的咆哮声把所有人从浅睡中惊醒。营地在矿区边缘扎稳了脚跟,三辆坦克组成的弧形屏障每天傍晚准时点亮车顶的警示灯,在黄昏的暗色中形成三个稳定的光点。白天的敲击声和熔炉的鼓风声构成了这个临时营地的基本背景音。
老周的简易熔炉在工作棚旁边运转了将近三十个小时。他用从坦克上拆下来的散热片和排气管道改装了一个小型冶炼装置,入口倒进从露头矿脉采集的红色矿石,出口流出的是一根根形状不规则的粗铁锭。那些铁锭在冷却后被他用锤子敲成统一的尺寸,堆放在工作棚的角落里,已经堆了高高的一层。硫磺的提纯更简单——把黑色的硫磺矿层敲碎后放在通风处晾干,自然风化和热量就能把其中的水分和杂质去除大半。
"一百多公斤了。"老周拍掉手上的黑色粉末,"够做一批弹药了。燃料的话还得再采一些。"
赵铁柱没有参与冶炼。他带队在矿区东北侧的一处岩壁上布置爆破点,准备炸开一段被巨石堵塞的横向矿脉。系统扫描显示那段矿脉的走向和主矿带之间有一处中断,中断点正好对应着一块高约四米、宽约三米的花岗岩质巨石。如果能把它炸碎,后面的矿脉可能就能连通。
赵铁柱在巨石表面钻了六个孔,每个孔的深度和间距按照标准的矿山爆破规程来设定。导爆索从最后一个孔延伸到安全距离外的一个引爆点,赵铁柱蹲在那个引爆点旁边检查了一遍所有连接处。
"起爆。"
轰的一声。巨石的中央出现了一道纵贯整个表面的裂纹,裂纹从顶部一直延伸到接近底部的位置。岩石在那一瞬间分裂成了三块主碎块和无数细小的碎片,那些碎片向四周喷射,最大的主碎块翻滚了半圈才停住。
烟尘散去后,碎石后面露出的不是矿脉。
那是一个椭圆形的入口。洞口的边缘有一道极其均匀的切割线,弧线和弧线之间的过渡没有任何断裂或错位,像被一把直径精确的工具一次性挖出来的。洞口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物质,和周围的火山岩的颜色相近,但质地完全不同。
赵铁柱在通讯器里喊:"参谋长,你过来看看这个。这不是自然洞。"
陆沉赶到洞口的时候烟尘还没有完全散尽。他站在洞口前方约两米处,先用目光观察了整个入口的轮廓——椭圆形,长轴约三米,短轴约两米。切口的光滑程度是一种自然风化无法形成的均匀表面,像被水磨砂纸打磨过无数遍的石头表面那样平整。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洞口边缘的切割面。他的指腹沿着那条弧线移动了约二十公分,表面的触感是平滑的,没有任何颗粒感。
系统主机的扫描光束射向洞口上方的位置。那里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色的涂层,涂层的边缘和岩石本身之间有明显的分界。系统分析用了大约十秒。
"合成树脂类物质——成分无法匹配地球已知聚合物。"
陆沉把那行字看完了才站起来。"这洞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封上的。封了很久。"
他带头走进了洞口。赵铁柱跟在他身后半步,步枪枪口朝下,保险关着,手指放在护木上。林小满跟在最后,手里握着一盏大功率探照灯,灯光的色温调到了偏暖的区间,在深色的洞壁表面上投下了一个圆形的光斑。
通道的长度大约十米。陆沉在那段距离中走了十六步,每一步都落在平整的、无明显起伏的地面上。洞壁两侧没有任何植物根系侵入的痕迹,没有裂缝,没有渗水,没有蝙蝠或昆虫的巢穴。整条通道保持着一种干燥的、空气流动几乎为零的静止状态。
十米之后通道突然开阔了。
那是一个穹顶大厅。高度超过了陆沉的探照灯光束能照清的极限,顶部淹没在黑暗中。大厅的平面呈近似圆形,直径大约十米到十二米。林小满的探照灯开始扫射洞壁的时候,灯光原本是匀速移动的——从左侧扫向右侧,覆盖每一个角落——但它扫到某一处弧形墙面时,那个光斑停住了。
它停在一个位置上不再移动。林小满握着探照灯的手没有转,不是灯不动了,是她的手腕忘了继续旋转。她的目光被那一片墙面牢牢锁住了。
彩色的壁画覆盖了整个弧形墙面。颜色鲜艳得不像是千万年前的产物——那些蓝色像刚刚从矿石中提取出来的,那些红色像尚未干透的血液。光线打在壁画表面时反射出一种湿润的光泽,仿佛颜料中的某种成分在接触灯光后短暂地恢复了活性。
林小满的声音从光斑后面传过来,比平时慢了半拍:"参谋长……你看这画的是什么。"
陆沉走到那面墙前面。他的探照灯也亮了起来,两道灯光在壁画的表面汇合,形成了一片完整的、均匀的照明。
壁画左侧——一群巨大的类人形生物站在地面上。它们的身体比例和人类不同,躯干更短,四肢更长,头颅的比例比人类大了将近一倍。头颅表面没有任何毛发覆盖,光滑的皮肤在壁画中呈现出一种浅灰色的色调。它们的身高超过了旁边作为参照物的恐龙的膝盖——那些恐龙在壁画中被画成了类似腕龙的形态,但体型比例比真正的腕龙小了许多。
这些类人形生物的手里握着长条形的物体。那些物体的形状在壁画中被画得极其精确——一端略粗,另一端有一个明确的握持区域,整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冷蓝色的光泽。不是颜料本身发出的光,而是画师在描绘时用了特殊的涂料,在光照下能反射出一种独立的冷色。
壁画右侧——同样的类人形生物站在一种扁圆形的飞行器旁边。飞行器的轮廓像一只被压扁的碟子,边缘光滑,上部有一个半透明的穹顶。飞行器的外壳上雕刻着几组几何图案:等边三角形,等边三角形内部嵌套着同心圆,一条直线从圆心穿过,延伸到三角形最外缘之外。
陆沉盯着那组图案看了三秒。和甲龙背上的一模一样。每一个等边三角形的角度、每一组同心圆的间距、那条直线的长度比例——完全重合。
赵铁柱仰着头。他的目光从壁画的左端移到右端,又从左端移到右端,然后他开口了:"这是……外星人?"
陆沉没有回答。他走到壁画前,把探照灯贴近了类人形生物的手部区域。那些手在壁画中被画得相当细致——每只手有三根手指,长度比例比人类的手更细长,指节之间的间距均匀分布。
系统扫描了壁画颜料的成分。光束落在类人形生物身上的浅灰色区域时,界面跳出了一行分析结果:"颜料成分——含有同位素符号:Uq-247。该同位素不存在于地球自然矿藏中。"
陆沉直起身。他的声音在穹顶下形成了一种低沉的、带轻微回声的共振。"壁画上的东西不是我们的历史。是这片大陆上一个文明画下来的。他们画的是他们自己。"
赵铁柱的目光还留在那些类人形生物身上:"恐龙时代的……外星人?"
"可能是这个星球最早的智慧生物。"陆沉把探照灯从壁画表面移开,光线重新回到了大厅中央的地面上,"比人类早太多太多。"
林小满的无人机已经升空了。她在大厅的中央位置启动了无人机的自主探索模式,让它沿着大厅另一端那个窄甬道向更深处推进。无人机机翼上挂载的小型探照灯照亮了甬道的内部——墙壁上嵌着细碎的晶体颗粒,颜色是淡黄色的,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像萤石但更明亮的光泽。
无人机推进了大约六十米。前方甬道的走向突然改变了——从水平的缓坡变成了向下急转的陡降,角度超过四十五度。无人机在急转处短暂地失去了信号,屏幕上的图像空白了大约两秒,然后重新恢复了连接。
信号恢复后,无人机的拾音器传回了一段音频。
林小满把那一段音频放大播放。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不是风声,不是滴水声,不是岩层位移的声音。那是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振动频率极规律,每秒钟一次,每次振动持续的时间完全相等,间隔和持续时间的比值在任何一次测量中都保持一致。
陆沉站着听完了三遍。他的目光越过那条向下急转的甬道,落在黑暗中看不见的深处。"这个频率有节拍。"
系统自动在屏幕上标记了信号源的位置:"信号源——洞穴深处,垂直向下方约八十米。"
陆沉站在甬道入口处。他能看到甬道前方那段向下急转的陡坡,坡度陡到几乎可以称为一面斜墙。那些嵌在墙壁里的黄色晶体颗粒在探照灯光下持续反射着光点,像一条被撒满了碎玻璃的滑道通向更深的黑暗。
"下面有东西在运行。"他说,"运转了不知道多少年。"
赵铁柱走到他身边站定,也看着那条向下延伸的甬道。"我们下去看看?"
陆沉摇头。他后退了一步,把探照灯从甬道内部收了回来,光斑重新落在了大厅的地面上。"今天不进。先把洞口守住。我们有矿了,有时间。先搞清楚下面的是什么再动。"
就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同一秒,洞穴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悠长的金属共振音。那声音不是从某个点发出的,像是从整个洞穴结构的内部同时开始振动——墙壁、地面、穹顶,全部在同一频率上持续了大约三秒。那声音像某种休眠机器被唤醒时发出的呻吟,缓慢、深沉、带着金属质感的延展。
所有人同时看向黑暗深处。
陆沉的手抬了起来。他的手掌朝向洞口方向,五指并拢,切了一下。"所有人退出洞穴。封上入口。今晚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