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旅在北侧矿区建立临时采集营地的过程比陆沉预想的快。老周带了六个人，用从坦克上拆下来的备用篷布和从周围收集的岩石碎块搭了一个简易工作棚，用来存放采集好的矿石。三辆坦克被重新排列成一道弧形的屏障，炮口全部朝外，弧心朝向矿区中心。有人开始用镐头和铁锹敲击露头的矿脉，把碎裂的矿石按照类别分堆堆放。工作声在盆地的边缘形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敲击节奏，石灰岩被金属撞击的声响在山壁之间反复弹跳。
陆沉没有参与采集。他站在营地边缘，背对着那些敲击声，面朝盆地的东南方向。那只图案甲龙还在原来的位置，趴在红色矿脉上，背部的几何图案在午后的光线中保持着稳定的反射角度。它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上一次移动大约是两小时前，把脑袋从左侧换到了右侧，以便让另一侧的颈部也能接触到矿石表面。除此之外它几乎没有动作。
系统屏幕的左上角持续显示着刻痕的放大图。陆沉已经看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看了那些等边三角形的每一条边、每一组同心圆的每一个间距、那条从圆心穿过延伸出三角形外的直线的每一个微小的弧度偏差——所有的偏差都为零。
"无人机再做一次低空扫描。"他对站在旁边的林小满说，"我需要刻痕的三维结构数据。"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那只甲龙还在晒太阳，没动。但飞太低可能会惊到它。"
"飞十米高度。沿直线通过背部上方，不停留，不悬停。单次扫描的时间不超过五秒。"
林小满点了点头。她的备用无人机升空了，沿着一条经过事先计算好的航线飞向图案甲龙的方向。无人机在接近到距离甲龙约三十米时开始降低高度，穿越一个缓慢的气流扰动区域时机身轻微晃动了一下，林小满用摇杆迅速做了补偿，然后无人机进入了十米高度层。激光扫描模块启动了，一道人眼不可见的红外线网格从无人机底部投射到甲龙的背甲表面，覆盖了整个刻痕区域。扫描持续了大约四秒，无人机没有减速，直接飞过甲龙背部上方继续向前，然后才在安全距离外重新拉升高度，掉头返回营地。
数据已经传回了系统。陆沉把三维模型调到了屏幕上，用手指旋转了模型的角度，让刻痕的剖面结构变得可见。
每条线条的深度都是一致的。精确到毫米以下的一致。在三维模型的剖面上可以看到，刻痕的底部呈标准的U形槽，两壁的倾斜角度在任何一条线上都是相同的——三角形的三条边槽壁角度一致，同心圆的每一条弧线槽壁角度一致，那条直线的两壁角度也一致。夹角精准到了秒级。
"手工雕刻不可能做到这种精度。"陆沉说，"是工具加工的。"
他把系统主机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绑在了胸前。主机的位置调整到了躯干正中，扫描光束的发射口朝前。"我亲自过去扫一次。"
赵铁柱从矿石堆旁边站起来，手心里的红色矿石粉末还没来得及拍掉。"你疯？"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那只比别的甲龙大一倍，一尾巴你人没了。"
陆沉已经把主机的绑带拉紧了。"它趴着晒太阳。只要我不靠近它尾巴范围就没问题。扫描只需要三十秒。你带两个人在五十米外掩护，别靠近，别开枪。"
赵铁柱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里的矿石粉末拍掉了，抓起了旁边的步枪。
"走。"
陆沉沿着盆地边缘的岩石缝隙绕行。他选择的路线利用了那些被熔岩流切割后形成的天然沟壑，从侧面向图案甲龙的方向迂回接近。地面温度在靠近矿区中心的区域明显升高了，透过靴底传导上来的热量比营地那边高出将近十度。他踩过一片黑色的硫磺矿层时，靴底轻微地陷了一下，那些矿层的表面是疏松的，像被烧过的木炭。
图案甲龙的位置靠近盆地的东南边缘，靠近一片裸露的火山岩壁。它的腹部贴着一片红褐色的铁矿脉，呼吸的节奏极慢——陆沉数了两次呼吸之间的间隔，大约十六秒一次。它的眼睛闭着，上下眼睑合拢的缝隙中没有任何反光，它在睡觉。
尾巴蜷在身体的另一侧，末端那颗布满骨质突起的尾锤搭在地面上，距离陆沉至少有十五米。他量了一眼那个距离，确认了如果甲龙被惊醒后尾锤的最大可及范围，然后继续靠近了大约七米。他在距离甲龙八米处停下，站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把身体的大部分遮蔽在岩石的阴影中。
系统界面上的绿色光圈已经锁定甲龙背部的刻痕区域了。扫描距离八米，在有效范围之内。
陆沉按下了扫描键。
蓝色扫描光束从主机前端的发射口射出，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直径不到两毫米的细线。光束在八米的距离上几乎没有发散，落点正好在三角形中心那个同心圆的正上方，然后扫描模块自动控制光束在刻痕区域内做了一次完整的栅格式逐行扫描。
甲龙背部的肌肉在扫描光束经过一个特定位置的瞬间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个局部的、无意识的反应，像皮肤表面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它的眼皮动了一下——眼睑边缘的鳞片互相摩擦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沙沙声——但没有睁开。甲龙的呼吸间隔没有变化，它的深度睡眠没有被打断。
陆沉屏住了呼吸。他的肺部在充满气之后维持了大约十秒的静止状态，等到扫描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才缓缓地将那口气呼出。系统的数据已经全部填充完毕。扫描模块自动关闭，光束消失了。
他缓缓后退，每一步都落在之前确认过安全的岩石表面上。八米、十米、十五米。当他退出到距离甲龙超过二十米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赵铁柱从五十米外的一块岩石后面探出头来，看见陆沉退回安全距离，他的手从步枪扳机上松开了。"走。赶紧走。"
三人撤回营地的路程用了不到十分钟。陆沉走进老周搭的临时工作棚时，后背的汗在行进过程中已经被风吹干了大半，留下了一层粗糙的盐渍在迷彩服的内表面上。他把系统主机从胸前解下来，用数据线连接到了工作棚中央那个从坦克上拆下来的大屏幕上。屏幕上亮起了系统分析模块的启动画面，进度条从零开始爬升。
结果逐行弹出。
"刻痕深度——精确至0.1毫米级。"
"工具材质推测——金属基合金。"
"残留物分析——含有元素序号超出已知地球元素周期表范围。"
陆沉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最后一行数据，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三秒，像在逐一确认那行字的每一个构成部分——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标点，都没有读错的可能。
赵铁柱站在他身后，头上还沾着刚才搬运矿石时溅上去的碎石粉末。"超出周期表是什么意思？"
陆沉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意思是人类迄今为止没有发现过这种元素。地球上不存在。至少——我们的地球上不存在。"
林小满的声音从工作棚角落里传过来，比平时轻了一些："那会不会是陨石带来的外星元素？"
陆沉摇了摇头。"陨石带来的元素也在地球周期表里。发现的每一种陨石矿物都能在周期表上找到对应的元素。这个——不在。"
系统继续弹出下一行分析结果。
"刻痕形成时间——分子衰变测定结果为：超出系统测算上限。"
陆沉把这句话读了两遍。测算上限是一个地质学参数，在系统设计时被设定为一个涵盖了地球全部已知地质年代的数值范围。所有已知的化石、岩层、地质事件都落在那个范围之内。超出上限意味着系统无法把刻痕的年龄匹配到任何已知的地质年代轴上。
林小满的声音更轻了："比恐龙还早？"
陆沉抬起头。"恐龙时代本身就在系统测量范围之内。白垩纪、侏罗纪、三叠纪——都在系统能测定的年代范围里。超出上限的意思是这条刻痕形成的时期，可能在地球生命起源的早期。或者更早。"
工作棚里安静了几秒。外面采集矿石的敲击声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像被工作棚的篷布过滤了一道，传进来时变得遥远而模糊。
陆沉站在屏幕前，背对着所有人。"不管是什么——有人在恐龙出现之前就在地球上留下了金属加工的几何图案。这些图案后来又刻在了甲龙身上。在这片大陆上，有人比我们早到了太多。比恐龙早，比生命起源早。"他转身看向赵铁柱和林小满，"这片大陆，不止有恐龙。"
赵铁柱没有说话。他靠在工作棚的支架上，步枪挂在胸前，头微微低着。林小满坐在她的操控位旁边，备用的无人机的屏幕已经关闭了，她还没有把它收起来。
画面中那只图案甲龙依然在安静地晒太阳。它还没有醒，从陆沉扫描它到现在它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它的背甲上的三角形和同心圆还在反射着光线，每一道刻痕的边缘都在下午的阴影中形成了一条精确的阴影线。
营地外围的密林最深处，距离矿区边缘约三公里的位置，一双超过两米的巨大复眼在树冠的缝隙中缓慢地眨动了一次。眨动是从上往下的，覆盖了整只复眼表面的数万片六边形晶面在那一刻同时改变了光学角度，然后又同时回到了原位。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没有任何可以被检测到的信号。它只是在那里看着。
陆沉没有看到它。系统没有检测到它。但它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