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穿越那片焦黑岩石地带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热从地面升起来，不是阳光照射后的那种干燥热度，是从地壳深处持续向上传导的、稳定的、不受日照周期影响的地热能。履带碾过那些棱角锋利的黑色岩块时发出一种清脆的碎裂声，每一声都比在普通地面上更短促、更干净。
空气里硫磺气味的浓度在持续攀升。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像远处有人在烧什么东西。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后，那种气味变得几乎触手可及了，从鼻腔进入口腔，在舌面上留下一层微弱的酸涩。陆沉把指挥车侧窗打开了一条缝，让空气流通，又把窗关上了——热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灼烫感，像靠近了一个巨大的炉口。
他看了一眼系统屏幕。地形图上的坐标正在向那个红色三角形标记靠近，距离已经从十公里缩短到了两公里。
"火山口在东北方向两公里。"陆沉在通讯频道里说，"铁矿和硫磺矿脉在火山脚下一片盆地里。"
赵铁柱的声音从另一辆车里传回来，带着一种比前两天松弛了许多的语气："到了地方先挖矿再泡个火山温泉——"
"温泉的水温你泡不了。"陆沉说。
"那泡脚总行吧。"
"泡脚也不行。硫磺浓度太高。"
赵铁柱沉默了两秒。"那就不泡了。挖矿。"
前方盆地的轮廓在翻过一道黑色的岩脊之后完整地出现在了视野中。那是一片被火山活动塑造过的洼地，直径大约两公里，边缘被一层层的熔岩流环绕着，底部的地面呈现出红褐色和灰黑色交替的条纹状分布。整片盆地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嵌在周围灰白色的火成岩之间，从高处俯视下去，那些条纹状的矿脉裸露在地表，像皮肤表面暴起的血管。
老周从坦克里探出头来，他把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盆地。他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把护目镜又拉了下来，重新聚焦了一次。
"天——"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时明显拔高了，"全是露天的！表层就能采！"
他从炮塔里伸出手指着一处黑色的岩层："那是硫磺。"手指平移了约三十度指向旁边一片红色的岩脉，"隔壁红色的是赤铁矿。都是好东西。直接用镐头就能敲下来。"
陆沉没有立刻下令进入盆地。他把望远镜举起来，通过镜头仔细观察盆地的内部。矿脉确实像老周说的那样丰富，红色的铁矿带和黑色的硫磺带在整个盆地的底部形成了一个相互交错的网络状分布，最宽的地方目测超过五十米，最窄的也有几米宽。但盆地中央散布着一些灰褐色的"岩石堆"，那些石堆的形状和周围的火成岩不同——它们的轮廓更圆润，更均匀，像是被某种规律性的力量塑造过的。
他在镜头中锁定了一个灰褐色的石堆。它动了一下。
"不是石头，"林小满也在看，她的声音比陆沉预想的更快到达了他的耳朵，"是活的。"
无人机从第三辆坦克的尾舱升空了。林小满的备用机比被吞掉的那架小了一号，摄像头的分辨率也有所下降，但飞行的稳定性依然可靠。她让无人机升到约一百米高度，然后从盆地正上方进行了一次俯视扫描。传回的图像在系统屏幕上拼接成了一张全局鸟瞰图——二十余只甲龙散布在矿区的各个位置。
每只甲龙的体型比坦克短一些，但更宽。从上方看下去，它们的轮廓近似椭圆形，背部的颜色和周围的矿脉几乎完全一致，在无人机第一次掠过的时候林小满几乎把它们当成了岩石。它们的背甲不是鳞片状的，是一整块一整块的厚重骨板，像装甲车辆的倾斜装甲一样覆盖在躯干上方，骨板之间的缝隙极窄，针都插不进去。尾部末端连着一个肉质的硬球，球面布满骨质突起，每一颗突起的顶端都被自然打磨成了一个圆润的钝角，直径接近半米。
一只甲龙甩了一下尾巴。尾锤划过空气的时候速度不快，但砸在旁边一块花岗岩上时的结果——岩石碎裂飞溅，碎裂面上出现了放射状的裂纹，碎块向四周弹射了将近十米。
赵铁柱盯着屏幕上的尾锤砸石图像。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几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介于惊叹和担忧之间的语调："那玩意儿……能砸穿坦克装甲吗？"
陆沉把系统界面上的冲击力估算数据调了出来。"砸穿不一定，砸变形没问题。它的尾锤冲击力预估在十吨以上。"
"十吨。"赵铁柱把那个数字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了几秒。"这不就是活体坦克吗？"
陆沉放下了望远镜。"不冲突。甲龙是草食性的，矿区对它们来说是盐碱地舔舐区——它们在舔舐矿石补充矿物质。不会主动攻击。但被挑衅会防御。"
他把望远镜的挂绳绕回了脖颈上。"我们绕到盆地北侧外围采露头矿。别进入它们的中心活动区，保持距离。"
三辆坦克沿着盆地的边缘缓速绕行。路线选择在距离最近甲龙至少一百米的位置，那些甲龙大部分都趴在矿脉上，有的在舔舐红色的铁矿表面，有的把整个头部埋在黑色的硫磺层中。它们的动作很慢，每舔一口之间间隔好几秒。
车队经过一只正在进食的甲龙时，它抬起了头。它的眼眶很小，两只眼睛位于头部两侧的骨甲缝隙中，看东西的时候需要把整个头部都转向目标方向。它的两只小眼睛盯着坦克看了大约三秒——那眼神中没有任何紧张的成分，只是单纯地看了看，像在确认那个移动的东西不是它需要警惕的对象。然后它打了个响鼻，把脑袋重新搁回了红色的矿脉上，舌头伸出来继续舔舐。
赵铁柱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清晰可闻。"草食的就好。"
陆沉的声音随之而来："草食的不代表不危险。保持距离。"
坦克在北侧外围停了下来。这片区域的矿脉比盆地中心薄了一些，但依然是裸露的，只需要用工具敲击就能采集。老周带人从坦克上搬下了系统的材料分析仪——一个手提箱大小的装置，前端延伸出一根扫描探针，把探针贴近矿脉表面就能读数。
他第一个测试的是红色的赤铁矿层。分析仪的显示屏上数据逐项跳出，老周看着那些数字推了一下眼镜。"铁含量百分之七十三。"他移动探针换了一个位置又测了一次，"百分之七十一。平均都在七十以上，好矿。"
第二个测试的是黑色硫磺层。分析仪的读数出来的比铁矿快，数字稳定在一个较高的区间。"硫磺纯度够高。做发射药没问题，也能补装甲。"老周把探针收回来擦了擦探针头，然后抬头看着陆沉，"至少够咱们用三个月的。"
周围站着的战士们在听见那句"三个月"之后，身体姿态明显松弛了一格。有人把背包从肩上放了下来，有人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层红色的矿脉，把沾在手指上的红色粉末搓了搓。这些天来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个瞬间松动了一点。赵铁柱蹲在硫磺层旁边，用手指捏了一小块黑色的矿石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然后立刻把脸别开了。他的眼睛被硫磺气味刺激得眯了起来，但他没有扔掉那块矿石，攥在手里看了看。
林小满独自蹲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她的备用无人机正在矿区上空做环绕飞行，记录矿脉分布的详细数据。她的手指在遥控器的摇杆上保持着微小的修正，让无人机飞出一条既覆盖全面又不惊动甲龙的航线。
无人机绕到盆地东南角的时候，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定住了。
图像中，一只体型超过普通甲龙一倍多的巨型个体正趴在红色的铁矿脉上晒太阳。它的背甲在光线下呈现出和其他甲龙不同的反光特征——它的骨板表面更光滑，反射的光斑不是随机散布的，而是呈有规律的排列。当无人机拉近焦距之后，那些"规律"的细节变得清晰了。那些不是自然形成的纹路——是刻痕，规则的几何刻痕。
等边三角形嵌套同心圆。一个圆形的正中心穿出一条直线，直线延伸到三角形的外部，末端有一个清晰的端点。每一个刻痕的边缘都平滑整齐，没有任何毛刺或自然开裂的痕迹。
林小满把无人机拉到最低安全高度，重新聚焦了一次。她把图像放大到极限，然后她的声音变了，音调不自然地升了一截。
"参谋长。这只甲龙身上有图案。不是花纹，是人刻的。"
陆沉快步走到她的操控位旁边。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林小满的视线保持在同一水平高度，盯着屏幕上的那张放大图像。他安静了五秒——那五秒中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发生变化，但他的瞳孔在持续微调焦距，在追踪那些刻痕的每一条边缘。
"放大。"他说，"再放大。看刻痕底部。"
林小满把图像放到了最大。刻痕底部的细节变得可见了——那里有一层极其细微的光泽，不是矿物自身的反光，是一种平滑的、被某种硬质工具反复打磨后形成的连续光面。那种光泽的边缘没有断裂，没有风化的痕迹，整条刻痕的深度在底部的任意两点之间完全一致。
陆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的指尖没有接触屏幕表面，隔着不到一毫米的间隙停留在那条直线的末端位置。
"这不是自然风化造成的纹路。"他说，"是人工雕刻。"
他直起身，又看了屏幕两秒。甲龙还在那里，趴在矿脉上，背部的图案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均匀的、精确的光芒。那图案已经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那些等边三角形的角和角的公差是以毫米为单位的，那些同心圆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没有人能用凿子和锤子在活物的骨板上刻出这种公差。那不是人刻的——是某种比人更精确的东西干的。
林小满把无人机拉高了，让它在安全距离继续拍摄。甲龙没有醒来。它还在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