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亮,官道上还有露水。陈玄站在坡顶,身后七千新兵已经整好队。旗帜收了起来,火堆也灭了。他没回头,只对亲卫说了声:“走。”就带头往坡下走,靴子踩碎干草,发出咔嚓声。
三天后,他们到了颍川边上的一个村子。村口有块歪的木牌,写着“柳屯”,字上的漆掉了不少。田地荒着,沟里没水,几间茅屋塌了一半,瓦片散在泥地里。一个瘦老头靠在门框下,抱着个昏睡的孩子。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害怕,手抖得连碗都拿不稳。
陈玄抬手,亲卫把刀卸下,放在路边。他自己摘下头盔,轻轻放到地上,声音很轻。他蹲下来,离老人一步远,不往前凑,也不站着说话。
“我不是来要粮的。”他说,“是来发粮的。”
老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旁边屋里探出几张脸,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饿久了。
当天下午,五辆粮车从后面拉来了,停在村口空地上。陈玄让人搭棚子,架锅烧水,米倒进大锅,咕嘟咕嘟冒泡。烟升起来时,村民还在躲。直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饿得受不了,跌跌撞撞跑出来,扑到锅边。陈玄亲自舀了一碗粥,蹲下递过去。孩子不敢接,他就把碗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孩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突然大哭起来。
这一声哭,像是打开了什么。人们从屋里、地窖、草堆里走出来,围在棚子外,站着看,不敢靠近。
陈玄站上临时搭的土台,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说清楚:“从今天起,颍川所有粮仓打开。每户按人头领三斗米,老人孩子病人优先。谁敢借机要钱要东西,砍头。”
文书当场贴出告示,白纸黑字钉在断墙上。亲卫拿出印章,在下面盖了个红印——是个“玄”字。
没人说话。有人低头搓衣服,有人偷偷擦眼泪。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跪下,额头磕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第二天早上,陈玄走到田里。土地干得像石头,裂缝能插进手指。几个农夫蹲在地头,手里拿着枯苗,一扯就断。
“去年交了三成税。”一人小声说,“今年春天旱,一点收成都没有。前天县里的差役还来催租,说新主来了也得交。”
另一个接话:“我家小儿子卖给了邻县的米商,换了三升米,只活了半个月。”
陈玄听着,没打断。他回头对文书说:“记下名字、户口、受灾情况。从今天起,颍川全境免交夏税,秋税减一半。三年内,不再派任何劳役。”
大家都愣住了。那个卖儿子的男人突然跪下,双手撑地,喉咙里发出呜咽。
“立碑。”陈玄说,“就在村祠前面。”
石碑下午就运来了,工匠连夜刻字。陈玄亲手写下“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八个字,笔画有力,刻得很深。他让人挂在祠堂正墙上,又拿一块木牌,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挂在旁边。
“如果我做不到,”他对村里老人说,“你们拿着这块牌子,可以直接去军营找我。我不杀说实话的人。”
第三天,村里的气氛变了。领米的人排起了队,不再低着头。孩子有力气了,在棚子下跑来跑去。一个老读书人带着小孩守在路口,见陈玄走过,捧着茶跪下来献上。
“明主来了,就像天上下雨!”老读书人喊。
人群停下。有人跟着跪下,有人合掌,有人站着流泪。
陈玄没接受这个礼。他走上前,扶起老人,说:“我不让人给我下跪,只想听一句真话。你们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老人声音发抖:“将军你不开仓也就算了,一开仓就能救万人;你不提恩情,可恩情已经在了;你不说自己是王,可你已经有王者的气势。”
这话传开了。夜里,有人在灶台边小声念,白天,孩子在巷口唱成歌:
陈将军,开仓门,
米三斗,暖千村。
不抽丁,不加税,
活我命,胜过亲。
陈玄听到了,没说话。他在村里多留了一天,挨家查看米票有没有发到位,伤的人有没有药,孩子能不能上学。他看见一家人正在修屋顶,用的是军队给的木料;看见两个少年在练字,纸上写的正是那首歌。
第四天天刚亮,他带亲卫离开柳屯。回头看村子,炊烟升起,鸡叫狗叫,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样子。
队伍沿着大路往北,朝颍川城走去。
远处,村口立了块新碑,阳光照在“轻徭薄赋”四个大字上,清清楚楚。
亲卫小声问:“将军,还要去别的村吗?”
陈玄摇头:“不用了。人心已经动了,新政策也能落地了。剩下的事,他们会自己传出去。”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
快到城门时,他忽然开口:“准备回城。”
亲卫应声记下。
“明天召集郡守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