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坦克在腕龙群边缘的一块空地上熄火休整。空地不大，刚好够三辆车呈三角状排列，车头分别朝向三个方向。引擎关闭后的几秒钟内，排气系统的热金属收缩声响了一阵，然后彻底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战场上的安静不同——没有硝烟味，没有远处传来的咆哮，只有腕龙群的脚步声在几百米外以低频震动的方式持续传导过来。
陆沉靠着指挥车的履带喝了半壶水。水壶里的水还带着昨晚烧开的余温，入口时有一层淡淡的金属味，来自坦克冷却系统的备用储水罐。他把水壶盖拧回去，低头看了一眼系统屏幕——火山矿区的坐标已经近到十公里以内了，从地形图上看，他们正在接近一片火山活动带边缘的缓坡地带。
老周蹲在第一辆坦克的侧面，用扳手敲了敲负重轮的轮缘。他的耳朵贴在扳手尾端听回音，听完之后又用同样的方式敲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赵铁柱坐在另一辆坦克的车顶擦汗——他的迷彩服背后有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从肩胛骨中间一直延伸到腰际，是刚才穿越腕龙群时在炮塔里闷出来的。
"我宁可再打一次头龙，"赵铁柱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说，"也不想从那种脚底下钻。"
他擦了第二遍额头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他手里的动作停了。那种震感太轻了，轻到不像是附近有什么大型生物在移动——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脚边不远处踩了一下，距离很近。
所有人同时转头。
那只小腕龙正站在空地边缘，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它的身体半藏在空地外围的一丛巨蕨后面，但它的头和脖子完全暴露在外面。它的表情是那种极其认真的注视，头微微侧偏，左眼对准坦克的方向，像人类小孩在端详一件完全陌生的机械玩具。
赵铁柱从车顶滑下来的动作比他平时的速度快得多。他用手撑了一下车顶边缘跳到了地面，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
"怎么又来了……"
陆沉没有动。他靠着履带的姿势没有改变，只是把水壶搁在了脚边的地面上。"别管它。不主动接触就不会有事。"
小腕龙走上来。它的步子比之前穿过腕龙群时更轻了——脚掌落地的力度明显减小了，像是在试探，在确认地面上这些东西是安全的。
它先走到第一辆坦克的炮塔侧面，把鼻子凑上去碰了一下。鼻尖和装甲板表面接触的位置留下了一片湿润的印迹，那块迷彩绿色的涂层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底漆。小腕龙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像在记忆那片金属的气味。
然后它绕到了车尾，用头顶抵住了坦克的后装甲板。头顶和装甲板之间的接触面很大——它的头颅前部的宽度比那辆坦克的车尾还要宽出一截。它轻轻一推。
整辆坦克向旁边平移了两米。履带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平行的深沟，沟底露出下面被压碎的岩石和黏土混合层。坦克在移动过程中没有发出剧烈的碰撞声——它只是被推着滑过去了，像一个沉重的箱子在平滑的地板上被挪动。
赵铁柱在车里。他被那个横向加速度甩得撞上了舱壁，头盔的顶部撞在炮闩尾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响。他闷哼了一声，然后推开了舱盖。
赵铁柱从坦克里爬出来，冲过去站在那辆坦克和小腕龙之间。他张开双臂，手掌朝前，身体微微前倾，尽可能把自己撑大。
"喂！"他的声音绷得很高，"大家伙！别推了！"
小腕龙低头看了他一眼。赵铁柱站在它面前的高度只到它前腿的膝盖位置。它看他的方式和他看一只虫子没什么区别——目光先定位，然后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接着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它绕过他，像绕过一块挡路的石头，它的脚掌在绕过的时候距离赵铁柱的侧身不到一臂的距离。然后它走到第二辆坦克旁边，用前脚掌轻轻碰了一下负重轮。
负重轮发出一声金属变形的嘎吱声。那声音不刺耳，但很长，像金属在被缓慢弯曲时发出的持续呻吟。
赵铁柱回头喊："老周！它弄坏我车的轮子！"
老周站在十米外，手里还握着那把检查用的扳手。他看了一眼那辆被碰的坦克的负重轮——轮缘的边缘确实有了一道轻微的变形，弧线不再完美圆润了。"你喊我也没用，"老周说，"我总不能拿扳手修恐龙。"
林小满蹲在自己的位置旁边，遥控器在她手里翻了个面。她看着那只正在检查第二辆坦克的小腕龙，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遥控器，然后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无人机。那架无人机的机臂上还沾着昨天穿越丛林时留下的泥浆，但它的电机是好的，电池是满的，机翼上的彩色指示灯在充好电之后还能亮。
她把手伸向那架无人机。
无人机升空了。林小满操纵它飞到小腕龙面前约五米处，然后让它悬停在半空中。无人机的机翼上那排彩色指示灯亮了起来——红绿蓝交替闪烁，每两秒变换一次节奏。电机发出一阵嗡嗡的电子音，音量不大但频率很高，在腕龙群的脚步声背景中显得非常突出。
小腕龙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它把脑袋从第二辆坦克的负重轮上抬起来，脖子转向无人机的方向。它的眼睛紧盯着那些闪烁的光点，瞳孔在追踪中快速微调焦距。
林小满的声音从操控位传过来，带着一种哄孩子一样的语气："来来来，跟我走——带你去找你妈——"
无人机缓缓向后退。它的飞行轨迹是一条笔直的水平线，高度维持在离地约三米的位置。小腕龙跟着它走了两步。它的步子很轻，鼻尖微微朝前探。
"有效了！"林小满说。
无人机继续后退，退向成年腕龙群的方向。林小满把摇杆向后拉到了约四分之一行程的位置，飞行速度保持在小跑能跟上的程度。小腕龙果然在跟——它的前两步是走，第三步开始变成了小跑。
然后它的脚步突然加快了。从走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一个突然爆发的冲刺。它的脖子向前伸了出去，嘴张开了。
无人机的最大平飞速度跟不上。从冲刺到合拢的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林小满的摇杆拉到底的时候无人机只多飞出了不到三米——然后被那张张开的嘴完全覆盖了。小腕龙上下颌合拢的声音在静夜中被放大了数倍，是一种短促的、干燥的碰撞声，像两块硬木板在近距离拍合。
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信号丢失"的红色大字，字体硕大，占据了半个屏幕的面积。那个字没有闪烁，它固定在那里，红色，稳定。
全场安静了大约三秒。
没有引擎声，没有人说话，甚至连远处的腕龙脚步声都在那个瞬间仿佛暂停了一拍。赵铁柱还保持着双手张开的姿势站在第一辆坦克旁边，他的肩膀没有放下，手臂没有收回，连呼吸的频率都停住了。
小腕龙嚼了两下。它的嘴里传出一种细微的碎裂声——无人机的碳纤维机臂被咬断的声响，轻而脆，像干树枝被折断。然后它嘴角冒出了一缕青烟。那缕烟细而白，带着一股电子元件烧焦后的臭氧味和塑料熔化的焦糊味。它打了个喷嚏，喷出了一颗变形了的螺丝帽，落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住。小腕龙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心满意足地甩了甩脑袋，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成年腕龙群的方向。
林小满盯着遥控器屏幕上那行"信号丢失"看了大约五秒。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时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我的……我的无人机……"
赵铁柱把张开的双臂放了下来。他的手臂放下来的时候肩膀发出了两声几乎听不见的关节声响。"你的无人机在恐龙肚子里，"他说，声音干干的，"我们亲眼看见了。"
陆沉走到林小满身边。他低头看了看遥控器上的"信号丢失"，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小腕龙远去的背影。他蹲下来，把系统主机举到面前，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问题。
"系统，能反编译腕龙的消化系统吗？看看无人机的信号还能不能收到。"
系统安静了五秒。运算模块在处理完这个问题之后，屏幕上方弹出了八个字。字体比正常的提示文字大了一号，颜色是系统在早期版本中用于显示"不可逆操作"时的那种橙色。
"警告：该生物为草食性，建议勿激怒。"
赵铁柱凑过来看着那行字："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惹它。"陆沉把系统屏幕翻转过去扣在手侧。
林小满抬起头："那我的无人机呢？"
陆沉看了她一眼："消化掉了。彻底的那种。"
林小满蹲在了地上。她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双手拢在遥控器两侧，低头看着那块屏幕上的"信号丢失"。"那是我最后一架带高清摄像头的……"
陆沉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手掌落在她肩头的时候力道很轻，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备用机。还有，别再用无人机逗恐龙了。"
林小满抬起头："我没逗，我是在引——"
"结果一样。"陆沉说。他转身走开前扔下了最后一句："无人机写进战损报告。原因：被腕龙误食。"
老周已经蹲在那辆被碰过的坦克旁边了。他拿着扳手在负重轮的变形处敲了几下，听了听回音，然后又敲了几下。他站起来的时候拍掉了手上的金属屑："变形了，但能跑。就是跑起来会颠。"
赵铁柱站在坦克旁边，看着小腕龙远去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被成年腕龙群的身体重新遮挡了，只能隐约看到地面有一条刚被踩出来的新印迹。
"参谋长，"他朝指挥车的方向喊了一声，"那玩意儿啥时候走远？"
陆沉已经上了指挥车，舱盖正在合拢。他的声音从半掩的舱盖缝隙里传出来："它玩够了就回去了。所有人上车，趁它没回来之前——把车发动起来。"
引擎声重新在空地上响了起来。第一辆坦克的发动机最先起动，接着是第二辆，然后是陆沉的指挥车。三股排气热浪在同一时间从三辆车尾喷出，在地面上形成了三个形状相似的暖色模糊区域。
"腕龙群移动方向和我们路线重合，"陆沉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得抢在它们前面过去。"
第一辆坦克的履带开始转动了。赵铁柱在车长位最后看了一眼小腕龙消失的方向，然后把舱盖拉了下来。金属和金属之间的密封条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吸气声，然后舱盖彻底闭合了。
车队开始加速向东北方向推进。腕龙群的脚步在他们身后逐步远去，那只小腕龙没有再跟上来。至少暂时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