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土路坑洼不平，初冬干燥的尘土被风卷得漫天飞扬。李宗誉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双脚随意踩在路边干枯的黄土上，看着远处一辆银灰色轿车颠簸着朝自己驶来，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车子在他身前稳稳刹停，车窗摇下，杜龙那张略带风尘的脸庞露了出来，衣领袖口沾着淡淡的尘土，眼底还残留着办案过后的锐利疲惫。李宗誉半开玩笑，故意拉长声调开口：
“你要是再晚半个小时不来接我，我索性迈开双腿，一路步行徒步回镇上了，就当沉浸式体验乡间徒步。”
杜龙爽朗大笑，伸手拍了拍方向盘，语气轻松调侃：
“那可万万不行，我的身份身兼两职，既是你的专属随行保镖，还兼任你的心理健康专职医生，哪里能放任我的重点看护对象独自在荒郊野外游荡？断然不能撇下病人不管。”
“你这个头衔拼凑得倒是巧妙。”李宗誉拉开车门，侧身坐进副驾驶，随手关上车门，打趣回击，“说起来，我这点所谓的心理焦虑、精神内耗，归根结底，全是被你们这群办案警察硬生生逼出来的。天天周旋赌场黑幕、官场保护伞、赌徒债主，耳濡目染，难不成负面情绪还具备传染性，把我也传染出精神困扰了？”
车厢里气氛松弛，杜龙一边挂挡低速慢行，一边随口接话：
“古人李白早就点明真谛了，世人皆醉我独醒。看透太多黑暗，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这话我深有感触。”李宗誉望向窗外收割完毕的空旷田野，眼神悠远，“我反倒羡慕浑浑噩噩、不问世事的普通人，简简单单过日子，不必看透圈层利益、人性阴暗。今天路过邻村，撞见一场盛大的白事，场面喧闹出格，也算彻底想开、豁然开悟了。”
杜龙瞬间来了兴致，两眼一亮，好奇心拉满：
“乡村白事能有多热闹？我还挺新鲜，带我过去开开眼界，是哪个村子？绕路几分钟的事。”
“千万别。”李宗誉连忙摆手制止，一脸无奈，“那场歌舞表演尺度极大，妥妥够得上扫黄整治标准。办丧事本是缅怀逝者，肃穆庄重，我们执法人员贸然闯入，当场叫停节目，搅乱整场葬礼，惊扰逝者家属，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那才是真的天理难容，纯粹给自己惹麻烦。”
杜龙撇撇嘴，满脸委屈，悻悻地踩下油门，车辆正式驶离乡间小路：
“真不够意思，难得遇上新奇见闻，有福却不能同享。”
李宗誉失笑，目光落在车头醒目的车标上，越看越觉得眼熟，忍不住发问：
“对了，你这辆座驾看着档次不俗，车标轮廓分明，看着分明是宝马的样式，在这种乡下地界开豪车，未免太过扎眼。你从哪儿弄到的？”
杜龙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车标：
“你凑近仔细辨认，这可不是正牌宝马，是福康车企的仿款车型，外观高度相似，内里配置差距很大，全款落地也就十二万。”
“明目张胆仿制豪车车标，品牌方不会起诉维权吗？知识产权这块难道形同虚设？”李宗誉颇为不解。
杜龙目视前方，谨慎避让迎面疾驰而过的重型大货车，卡车呼啸而过，裹挟着厚重灰尘拍打在车窗上，视线短暂模糊。等大车远去，他才缓缓开口解释：
“国内早年制造业发展阶段，这种现象并不少见。知识产权体系完善需要过程，仿款车企抢占市场、积累原始资本，等大品牌反应过来准备追责起诉的时候，人家企业规模、资金链已经成型，到时候直接更换全新商标，转型自主品牌，风波自然不了了之。”
李宗誉恍然大悟，随即半开玩笑地故作夸张：
“好家伙，你上午出去忙活一趟，直接收获一辆价值十二万的轿车，来钱速度未免太快。你们刑侦扫黑队伍，不会改行做起收缴财物的营生了吧？”
“你可别胡乱脑补。”杜龙哭笑不得，打消他的猜疑，“这辆车是今早突击清缴赌场扣押的涉案赃物。就在咱们这片辖区，刚刚端掉了坐地龙经营的地下赌场。本以为溧水赌场覆灭之后，残余势力会收敛蛰伏，没想到坐地虎团伙顶风作案，趁着警方阶段性休整，重新开设赌局，气焰嚣张。我们接到线人密报，我联合任森队长，全队连夜部署，一上午的时间，人赃并获，彻底一锅端，这辆车正是赌场头目日常代步的赃车，后续统一登记上缴入库。”
“难怪你行踪匆忙，无暇顾及其他，原来是连环扫黑任务在身。”李宗誉恍然大悟。
“没错，市局近期开展全域连环扫黑除恶专项行动。”杜龙神色凝重下来，笑意褪去，“你还记得之前惨烈的王彩霞灭门惨案吗？源头就是非法高利放贷。借贷纠纷激化矛盾，黑恶势力暴力催收，最终酿成全家惨死的悲剧，巨额资产被黑团伙吞并。如果不连根拔起灰色产业链，放贷、赌博、暴力胁迫相互勾连，这类悲剧永远无法彻底杜绝。”
李宗誉顺着逻辑梳理：
“这么说来，赌博与非法放贷本就是一体两面，属于同一黑色产业链？”
“完全正确。”杜龙点头，语气愈发沉重，“韩东江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深陷赌瘾，背负巨额赌债，差点被讨债团伙裹挟胁迫，连女儿韩丽都险些被胁迫抵债。市面上大量低端娱乐场所、失足女性，很多都是被黑恶势力以债务、恐吓手段逼良为娼，强行控制，人身自由完全被拿捏。赌博看似是个人嗜好，背后捆绑着一整条罪恶利益链。”
听完这番剖析，李宗誉彻底了然，正色说道：
“如此看来，大规模扫黑整治确实势在必行，你们的工作意义重大。不过我不能继续跟着你四处奔波了，我的本职终究是心理疏导与精神健康诊疗，南洲还有一众患者等候复诊，张霞，林晓光，还有一个神仙任小君，还有武家塘的小武，我必须尽快返程。”
“行程我已经替你安排妥当。”杜龙早已做好规划，“等回到溧水城区酒店，你收拾好全部行李，我直接送你前往溧水分局。袁亮此刻正在局里办理两起赌场案件的交接归档手续，你搭乘他的公务警车一同返回南洲，省时又稳妥。”
“这不合适吧？公务车辆专门办案使用，我一个普通市民搭乘公车，不合规矩。我自行前往长途汽车站买票乘车就好，南洲距离溧水车程也就一两个小时，十分方便。”李宗誉连连推辞。
杜龙露出一抹笃定得意的笑容，不容拒绝：
“规矩可以灵活变通。你全程参与了溧水赌场暗访取证、现场揭穿千术、配合警方布局收网，是本次案件的关键目击证人，后续庭审还需要你到场作证。出于证人安全保护原则，由警方专车护送返程，名正言顺，完全合规，听我的安排就行。”
李宗誉无可奈何，双手一摊，后背松弛地倚靠在座椅靠背，苦笑妥协：
“行吧，终究是说不过你，典型的强势逻辑，我认输，全部听从调度。”
车辆一路平稳驶入溧水城区街道，车流行人渐渐密集。两人简单在街边快餐店草草解决午饭，随后折返酒店收拾行李。半个钟头后，车子抵达溧水分局大院，袁亮早已在门口等候，身着警服，手里拿着案卷资料。
简单交接寒暄过后，李宗誉告别杜龙，坐上袁亮的警车，朝着南洲市方向驶去。
两个小时后，警车驶入南洲市区。李宗誉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去往诊所，和袁亮道别后，独自打车直奔大梁桥综合批发市场。
这里是南洲小商品、美妆日化批发集散地，人声鼎沸，货车穿梭，吆喝声、议价声此起彼伏。韩丽开办的化妆品批发门店，就在市场临街的核心位置。
韩丽余光瞥见门口的李宗誉，当即停下手里的工作，脸上立刻扬起真诚的笑容，快步迎了出来：
“李大夫，您什么时候从溧水回来的？一切事情都顺利吗？我父亲那边，有没有好好配合，不再冲动莽撞？”
李宗誉走进店内，环顾井然有序的店铺，由衷赞叹：
“店铺打理得越来越好，生意蒸蒸日上，看得出来你经营得很用心。专程过来，就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溧水两大地下赌场，接连被警方全部捣毁，龙哥、窦局长保护伞团伙尽数落网，整个灰色讨债、赌博链条全线崩塌。当初逼迫你父亲还债、扬言要挟持你的那群地痞流氓，全部被抓捕归案，再也没有人可以威胁你们父女。”
韩丽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积压许久的重担，在此刻轰然卸下。她扶着柜台边缘，长长舒出一口气，声音微微哽咽：
“这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总害怕那些债主突然找上门，恐惧已经刻在心里。这下好了，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我已经听说了，我爸现在在工厂上班，每天按时上下班，流汗出力，虽然辛苦，但是心态安稳。”
“流汗出力？不是跑业务吗？怎么还干体力活了！”李宗誉不知道韩东江干了装卸工。
“厂里有人认出了我爸爸，说他是赌徒，厂长无法服众，只好安排他干装卸工了，好在我爸爸下定了决心，不再赌博，干装卸工，再苦再累也不在乎！”韩丽说道。
“这也是最好的结局啊。”李宗誉笑道，“赌博毁掉的不仅是钱财，更是心性与家庭。如今外部威胁尽数清除，你父亲也完成自我救赎，你们一家人，可以真正安稳踏实过日子了。”
李宗誉觉得田志华厂长的安排也无可非议，韩东江也不可能一下子被社会接受，这需要一个过程。
韩丽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语气恳切：
“您算是我们家的贵人。不仅帮我父亲从赌局泥潭里抽身，还帮忙打通警方线索，端掉整个祸害一方的赌场窝点。大恩不言谢，咱们的合作继续，今晚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好意我心领了。”李宗誉摆了摆手，坦然笑道，“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我是心理从业者，初衷就是救赎被心魔困住的人。你父亲的醒悟，你的坚强独立，才是这场风波里最珍贵的成果。”
两人闲谈片刻，市场客流渐渐迎来高峰，韩丽需要忙碌接单发货，李宗誉便起身告辞。
走出喧闹的批发市场，午后暖阳洒在街道上，温暖和煦。
李宗誉抬手望向远处城市楼宇，内心一片澄澈通透。
溧水的黑幕、赌场的贪婪、保护伞的腐化、赌徒的沉沦、乡村扭曲的丧葬陋习，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缓缓淡去。
《大头皮鞋》里那句活出尊严的歌词，依旧萦绕心间。
黑恶势力有警方重拳围剿，世间心魔，则需要有人温柔疏导、耐心治愈。
他不再迷茫纠结，深造考证、筹建平价公益心理诊疗站的计划，此刻无比清晰坚定。
就在李宗誉离开市场不久， 王亮开着一辆面包车，无精打采的从外面赶了回来，把车停好之后，向着韩丽的店铺走了过来。
他本来想把韩东江接回南洲，让他再回到工地上干活，可是，没有想到韩东江执意不肯，自己坐车会老家了。
王标的计划安排，有一半落了空，不过，还有韩丽的合作，只要把韩丽说动了，他依然还算是完成了他哥王标的计划的，何况自己心慕韩丽已久，这也是一次靠近韩丽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