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的时候，营地里已经没人睡觉了。
所有人都在动。老周带着两个战士把坦克上的备用沙袋全部卸下来堆到了障碍墙内侧，沙袋之间的缝隙被用碎石填实了。林小满在调试无人机的新电池，她把最后一块备用电池从充电器上拔下来时指尖被接口的金属片烫了一下，她没吭声。赵铁柱蹲在弹药箱前面，把所有剩余弹药全部倒出来摊在地上。
他的动作很仔细。每一发子弹被他从弹箱中取出时都经过一次目视检查，弹壳表面没有锈迹、底火没有凹陷、弹头没有变形，合格的放右边，不合格的放左边。不合格的数量是零——这批弹药的密封包装撑过了白垩纪的高湿度环境，但赵铁柱依然把每一发都看了一遍。然后他开始数。
机枪弹是散装的，六百发出头，他按每三十发一组的数量分堆，摆成了二十多堆。网枪弹筒还有二十三发，每一发都装在单独的塑料保护筒里，外形完整。手雷七颗，拉环全部完好，他逐个检查了引信密封盖的螺纹是否松动，每一颗都紧的。
他把最后一发子弹摁进弹匣的时候，大拇指在弹壳底部停了一下。凉的。弹药箱底是凉的，因为快空了——金属底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黄铜色尘粉，是子弹互相摩擦留下的碎屑。他用指腹抹了一下那些碎屑，然后把手收回来，伸进胸前的口袋里摸烟盒。捏了一下。扁的。空了。他把空烟盒攥在手里，大拇指在纸盒表面压了一道凹痕，然后把它扔进了旁边的铁箱里。
"就这些。"他站起来，把数好的弹药数字报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清楚，"机枪弹六百发。网枪弹筒二十三发。手雷七颗。够打一次正面交锋，不够打第二次。"
他踢了一脚脚边空弹壳堆成的那层薄片——弹壳哗啦一声散开，有的滚到了坦克履带下面，有的滚进了沙袋之间的缝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散乱，但没有弯腰去捡。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拇指上那道划痕，昨晚清点弹药时留下的，还没愈合，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很浅的白色。他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手。
林小满的无人机已经从营地中央升空了。她蹲在操控屏前面，眼睛贴着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一格，手指在摇杆上保持着微小的持续修正来抵消丛林中不稳定的上升气流。无人机爬升到约一百米高度后开始向外扩展扫描半径，雷达扫描图以营地为中心向四周逐圈刷新。第一圈是安全的。第二圈出现了零星的热信号。第三圈刷新的时候，那些热信号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密集化。
她的脸色在屏幕的光照下慢慢变白。从下颚到颧骨，那里的皮肤颜色在不到三分钟之内褪了至少两个色阶。
"七点钟方向来了一群……"她的声音变干了，嘴唇开合时上唇和下唇之间有一瞬间黏在一起才分开，"双脊龙。十一点钟方向牛龙群。三点钟方向——"她的摇杆停了一拍，"大型个体，霸王龙级别。六点钟方向背上带帆的——棘龙。全来了。"
陆沉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越过落在屏幕上，雷达图上那些红点还在增加，每刷新一次就会多出三到五个。
"总数？"
林小满的嘴唇动了一下。她重新扫了一遍雷达图上的密集区域，然后放弃了对精确数字的追逐："烟尘太密数不清具体数字，但从热源信号判断——超过两百个。还在增加。"
她把摇杆松开了，让无人机悬停，然后转头看着陆沉。她停了一拍。"参谋长，咱们是不是应该庆幸这年头没有互联网？"
陆沉低头看着她："怎么？"
"不然#白垩纪通缉犯#已经上热搜了。"
旁边正在搬运沙袋的一个战士听到了这句话，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沙袋从他手里滑落到脚边，他弯下腰去捡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他笑了一声。声音很短，像被掐断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下气声。旁边的另一个人也听见了，他低头把铁锹插进土里的时候肩膀在微微抖动。
赵铁柱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他手里还拿着最后一颗子弹，边走过来边把它推进弹匣里。他的声音穿透了那个正在扩散的笑声："没网。没热搜。不用想了。造子弹。"
他把空弹壳扫进铁箱里时金属碰撞的声音盖过了战士们的小声嘀咕。那个铁箱快满了，弹壳堆到了箱口，最上面一层有一半露在箱子边缘外面。赵铁柱看了一眼，把手里剩下的那几颗塞进了箱底的缝隙里，又往上多盖了一层。他弯腰的时候后背的衣服绷紧了，上面全是汗。不是热的——晨间的丛林温度只有二十度出头——是神经性的，从深夜开始的持续紧张让他的汗腺一直处于过度活跃的状态。
但那个笑声像是被开了一道口子。它没有扩大，但也没有完全消失。其他人开始低声嘀咕，声音压在喉底，像怕被陆沉听到似的："打不过吧。""那么多恐龙。""咱们才二十三个人……"
陆沉抬头："安静。"
他走到所有人中间，站在三辆坦克围成的那片空地中央。系统主机的屏幕亮在他胸前。
"恐龙群冲过来，"他说，"我们守不住。弹药不够、人不够、工事也挡不住大型个体的冲击。五十只迅猛龙我们能打退，两百只呢？加上牛龙、双脊龙、棘龙——不是打不打赢的问题，是打不完的问题。"
他把手抬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一张简图出现在界面上——那是一个洞穴的剖面图，上面标注着"头龙位置"和"洞顶厚度2.8米"。
"我们不在这里守。我们主动打出去——在它们汇合之前干掉头龙。头龙一死，召集令就失效了。外面那两百只会就地解散。"
赵铁柱把弹匣插进步枪的插槽里，啪的一声卡紧了。"上次你说斩首，网枪打了没打中。这次凭什么？"
陆沉把系统主机举高，让屏幕上的轰炸简图能被更多人看见："上次我们只有六把网枪，六个人钻进洞里和护卫近战。这次——三辆坦克，穿甲弹和高爆弹都有。头龙的洞穴是个天然石室，顶部的岩层厚度不超过三米。坦克炮仰角够得到——不用进洞，从洞顶轰下去。"
他的手指沿着简图上一条从营地延伸到头龙洞穴的路线滑动，但那条线半途中被一片灰色的区域截断了。那是腕龙群的活动区域，覆盖了从营地到洞穴最短路径的中段约两公里范围。
赵铁柱的眼睛在看清那个轰炸方案的瞬间亮了一下："你是说坦克当炮用，从天上往下打？"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这么简单？"
"前提是能开到洞穴上方。"陆沉把屏幕切换回实时图像——林小满的无人机刚刚传回的画面，成群的腕龙在丛林间的开阔地带移动，每一只的躯干都比旁边的树木高出一大截。它们的步速很慢，但每走一步地面都震动一次。整片开阔地被它们的身躯填满了，从无人机的高度看下去，那些暗绿色的脊背像移动的山脉。"最短路径要经过一片腕龙的活动区。"
林小满切换了另一个角度的图像。成群的腕龙正在穿过一片低洼地带，它们的脖子的摆动极其缓慢，像被拉长了时间轴。每只腕龙之间保持着大约一个身位的间距，整群呈分散队形铺开，覆盖了开阔地的几乎全部宽度。
"腕龙是草食的，不主动攻击。"林小满说，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但它们体型太大了——坦克从它们脚下过，万一踩一脚或者尾巴扫一下，坦克都得翻。"
赵铁柱搓着下巴："绕路呢？"
陆沉在系统上划出了另一条路线。那条线从营地向南绕行，绕过腕龙的活动区后再向北折返抵达洞穴，总长度多了将近二十公里。他看了一眼时间——头龙的召集令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小时，距离第一批捕食者抵达营地外围还有不到三小时。绕路至少需要十六个小时。
他关掉了那条绕行路线，没有解释原因。
林小满看着图像上的腕龙群沉默了一会儿。她端着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壶放下，看着那个被无数条灰色脊背填满的画面，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语气说了一句："走不过去。除非——我们跟腕龙商量商量？"
她自己先笑了。笑容很短促，像被她自己掐断的。"我就是开个——"
陆沉打断她："等一下。"
他把系统主机对准了林小满的方向。"系统能反编译生物结构，是不是也能反编译行为模式？"他没有等她回答，已经把界面切换到了搜索模式，在输入栏中快速输入了三个关键词："腕龙 社交行为 通讯方式。"
系统检索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白垩纪的网络不存在，但系统主机的本地数据库中已经开始积累自他们穿越以来收集的所有观察数据。那些数据正在被分类、索引、关联、生成初步的行为模型。等待了约四秒之后，界面弹出结果。
"草食巨龙类。通讯方式：低频脚掌震动+颈部姿态。群居。防御策略：成年个体围成圈保护幼体，对未识别震动源优先示警。"
陆沉盯着"低频脚掌震动"那行字。他的目光在那六个字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数据的时间都长。
"头龙用次声波指挥迅猛龙，"他说，"腕龙用脚掌震动交流。如果——"他把界面重新调整回模拟发射模式，"如果我能让系统模拟出安全通过的震动信号呢？"
他抬头看向所有人。晨光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能看清每个人的脸了。
"四小时之内——我去跟腕龙说话。"
林小满的下巴在她说出下一个字之前先掉了半寸："参谋长你真的要去跟恐龙聊天？"
陆沉已经开始收拾装备。他把系统主机的系带重新紧了一圈，把网枪斜挎到背上，检查手枪的枪套搭扣。"我去。林小满，无人机给我做空中观察。赵铁柱，坦克预热——所有人准备，一小时后出发。"
他说完抬脚朝营地边缘走去。走了三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身看着林小满："你刚才说'跟腕龙商量商量'，"他说，"可能不是玩笑。"
他没等她回应，转身继续走了。营地里的其他人还在站着，目光都集中在他走向丛林边缘的背影上。赵铁柱把步枪弹匣拔出来又重新插了一次，然后转身上了坦克。
引擎开始预热的声音在晨间的丛林中响起时，远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方向不明的长鸣。那不是召集令的一部分——只是一种普通的、白垩纪早晨的声音——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陆沉没有回头。他正在检查系统主机里那组模拟震动信号的波形参数。距离出发还有五十七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