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七分。陆沉的手从岩石后面伸出去，掌心朝下，手指依次向掌心弯曲收拢——倒数手势。四，三，二，一。
两名战士从左右翼同时起身。他们的动作经过了预先校准——左侧的投掷角度偏高，右侧的投掷角度偏低，两枚手雷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落点分别位于洞口左前和右前约三米处。两道爆炸的火光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橘红色的光团把洞口周围五十米内的所有细节照亮了不到半秒：三只护卫迅猛龙的轮廓在冲击波中同时向外飞出去，最左边的一只撞在洞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滑落到地面后不动了。另外两只被冲击波掀翻在洞口的碎石堆中，四肢在空中挣扎着试图重新翻身。
爆炸声在岩壁之间弹射了几次才消散。在回声消失后的第一秒，陆沉就已经站起来了。
"网枪！"
六把网枪从岩石后方的三个位置同时探出，枪口对准了洞口方向。蓝色的纤维网在暗夜的空气中展开时几乎看不到颜色——只有网兜边缘在微弱的光线中反射出一层细碎的银白色光泽。那些网兜几乎是同时覆盖在倒地的三只护卫身上，淡蓝色液体沾上了它们的皮肤和鳞片，在高温高压的外部环境刺激之后，毒素迅速渗透进神经末梢，它们挣扎的动作从有力到迟缓再到完全停止，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三秒。
陆沉第一个冲进洞口。他的靴底踩上洞口边缘碎石的时候脚下的触感告诉他那些碎石的棱角还很新鲜，是手雷爆炸刚刚炸出来的。
"跟上！不要停！"
三名战士跟在他身后涌入洞穴。洞口的宽度刚好容两人并排通过，陆沉用肩宽把后面的人挡了一下，让他们自然排成单列。洞穴内壁湿润光滑，手掌扶上去的时候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黏膜状附着物，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手印的边缘在几秒内就会自行消失——黏膜有弹性，正在回弹。
空气中的气味复杂到了难以分辨的程度。血腥味是最底层的，它附着在洞壁和地面上每一个角落，像被浸泡了很久然后被风干留下的底味。血腥味的上面叠着一层更浓烈的、带有刺激性的化学气味，像是某种大型爬行动物的腺体分泌物，微甜，但甜味后面紧接着一种刺鼻的涩——陆沉在吸入第二口之后就能明显感觉到鼻腔黏膜在收缩，那气味有轻微的腐蚀性。
洞穴通道曲折向下，坡度大约十五度，蜿蜒中经过了两次转折。走到约二十米深处时，通道突然在面前开阔起来。
那是一间直径近二十米的天然石室。穹顶的高度超过五米，洞壁上嵌着零星的浅色矿物结晶，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反射出零散的光点。地面铺满了骨头——不是排列好的，是堆积的。恐龙的长骨、小型哺乳动物的短骨、某种大型鱼类的脊椎骨、还有一些陆沉认不出来源的不规则碎骨，层层叠叠地铺在石室的地面上，踩上去的时候那些骨头相互挤压发出一种干燥而清脆的咯吱声。
石室的正中央，那只生物站在那里。
它的体型远超陆沉见过的任何一只迅猛龙。从鼻尖到尾尖的长度接近普通迅猛龙的两倍，躯干更厚，肩胛骨的轮廓从皮肤下面明显地凸起来，像两片被嵌在肌肉中的盾牌。头颅比例比身体其他部分都要大，额头的弧度比普通迅猛龙饱满很多，颅骨的后半部分有一道明显的隆起的棱线——那里有大块的脑容量空间。它的眼睛不是黄色的。是暗红色的。瞳孔是竖着的，比陆沉见过的所有迅猛龙的瞳孔都更窄，像一条被竖着切开的细缝。
它没有动。它甚至连低吼都没有发出。它只是站在骨堆的中央，前肢自然下垂，尾尖搭在地面上保持着一个均衡的静止姿态，看着陆沉一行人从洞口涌入石室。
陆沉与它对视了一秒。他在那一秒中看到了头龙的瞳孔在缓慢地缩放——不是调整进光量的那种缩放，那种缩放的速度要快得多。这种缩放是刻意的，有节奏的，像眼球在手动调节焦距，把视野中某个特定的物体反复聚焦和失焦。它在看陆沉手里那把网枪的发射筒前端。它不理解金属。它在试图理解。
陆沉没有调整枪口。他刻意让枪口维持着进洞时指向地面的自然角度，没有抬手，没有举枪。他让头龙看见他右手的手指——不在扳机上，在扳机护圈的外面。他让头龙看见他不准备立刻攻击。
头龙没有回应。它只是继续看。
陆沉举起了网枪。他把枪口从地面位置向上抬了约十五度，对准了头龙的躯干中线——但就在他的手指向扳机移动的同一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头龙身后的一个东西。
他的手指停在了扳机前方的半空中。
那是一堆碎石。大小不等的岩块被垒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矮墙，矮墙的高度大约到陆沉的膝盖，宽度约三米，弧度恰好能遮蔽头龙的整个后半身。矮墙的石头之间不是随便堆的——陆沉在视线接触的第一秒就注意到了石头与石头之间的咬合方式，大的压住小的，小的填进大的缝隙里，最上层的一块被切削过，顶面是平的。矮墙后面竖着几根长长的腿骨，被交叉固定成了某种支撑结构，像最原始的帐篷支架。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防御工事。"
他没有说出口。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在他的喉咙里被咽了回去。他放下网枪，向那堆石头走了两步，蹲下。
石头表面的触感是冰凉的。石室的深处没有空气流通，温度恒定在比外面低了几度的水平上，那些石头长久以来保持着同一个温度。陆沉用手指摸了摸最上面那块被切削过的石头——顶面的平整程度太均匀了，不可能是断裂形成的。他用指甲划了一下顶面边缘，那里有一道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打磨过的。
他又翻过了一根腿骨。骨面光滑，但那种光滑和天然风化的光滑不同。骨面上有啃噬的痕迹——不是撕咬留下的那种碎裂状断裂，是反复的、有目的的磨蚀。那痕迹是一排平行的、长度相等的沟槽，像是某种动物的牙齿在同一位置反复咬合形成的。用牙齿当工具打磨骨头。他把那根腿骨拿起来翻到背面，看到了捆绑的痕迹——植物的纤维，几股被拧在一起的细纤维像绳子一样缠绕在骨节的凹槽处，把两根骨头固定在一起。
一只恐龙用藤蔓搓了绳子，用牙齿打磨了骨头，把石头垒成了墙。
陆沉把那根腿骨放了回去。他的指尖接触到骨面的那一瞬间有一阵凉意从指腹窜上来——那凉意不像是从骨头本身传来的，更像是他意识到这些东西形成的时间跨度之后产生的一种心理映射。他站起来，转过头看向头龙。
头龙依然没有动。它站在矮墙后面，暗红色的眼睛依然保持着那种缓慢的缩放节奏，像在录像。
陆沉的脊背从尾椎到颈椎之间有一整条冷汗在同时渗出，那种凉意在不到两秒之内就浸透了他的贴身衣物。他想起前几晚迅猛龙的每一次进攻——包围时的同步合拢、佯攻时的有序后撤、叠罗汉越过障碍墙时的默契配合、撤退时那种完全一致的步频。他以为那些是本能。他以为头龙只是在用次声波发出简单的指令。现在他面前蹲着一座用骨头和石头搭出来的工事，用藤蔓绳子捆的，用牙齿打磨过的。
"你在观察我们。"陆沉开口，声音在石室中带上了回声，"你在学我们。"
头龙的暗红色眼睛眨了一下。它眨眼的动作和普通迅猛龙不同——从上往下闭，眼皮的覆盖面积更大，整个眼眶周围有一圈细小的肌肉群在同时收缩和舒张。然后它张开嘴。
它发出的声音陆沉前所未闻。那既不是咆哮也不是鸣叫，是一种高频的震颤，从它的声带结构中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尖锐的、几乎能刺穿耳膜的保护性高音。那声音在石室的穹顶下形成多重反射，叠加成了一个越来越复杂的波形。
系统剧烈跳动。屏幕上的波形图在不到一秒之内超出了正常的显示范围，自动缩放了一次才勉强容纳下那个信号的频率范围。
"检测到高频次声波！频率与之前指挥信号完全不同！正在解码——"
陆沉没有等解码完成。
"快出去！所有人往洞口跑！"
他转身的时候靴底在骨堆表面滑了一下，一块碎骨被他踢飞了出去撞在洞壁上反弹回来。他没有减速，用肩膀撞开了洞口的狭窄处，身后三人紧随其后，石室的出口在他们冲出后不到两秒就被洞壁的回声吞没了所有声响。
洞穴外，夜间丛林的空气灌入他的胸腔。他在洞口处停顿了不到半秒，系统界面的解码结果在这半秒之内完成了最后的运算。
"该信号为极端远距离召唤信号。发送范围：半径三十公里。内容解读——'入侵者。集合。清除。'信号强度正在指数级攀升——预计全区域捕食者响应时间将缩短至四小时以内。"
陆沉按下了通讯键。他的声音从喉底直接冲进了通讯频道，没有经过任何修饰。
"全旅最高战备！四小时之内所有捕食者都会到！"
他回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从洞口的角度看进去，石室的深处有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那头龙的眼睛，还在那个位置，没有移动。它没有追出来。它完全没有必要追出来。
陆沉转身："跑回营地。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的脚已经迈出去了。身后三名战士跟着他冲进了丛林。洞穴的轮廓在他们身后被夜色重新吞噬，但那个信号已经从洞穴深处发了出去，扩散到了方圆三十公里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在他转身的最后一刻依然没有熄灭，它们还在那里。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