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丛林的行进速度比白天慢了将近一半。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每一步都要确认。
陆沉带着突击队以三角队形推进——他在最前方，身后左右各两人呈翼状展开，最后一人居中殿后。每人间隔五米，这个间距在夜间丛林中刚好能保证视野覆盖又不至于队形脱节。系统主机的屏幕调到热力图模式，前方的地形和植被中的热源信号以不同深浅的红橙色显示在屏幕上，每一丛灌木、每一棵树的根部都被标记出了温度梯度。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陆沉的手抬起来了——不是挥动，是缓慢地从腰部高度平举到胸前，掌心朝后，五指并拢。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前方二十米。一丛高约一人的灌木丛后面，有三个温热的信号。信号强度中等，形状呈蜷缩姿态，蹲伏在灌木的根部。系统将热源信号与已知生物的热特征数据库匹配后，在屏幕边缘标注了一行小字："驰龙科。三只。姿态：伏击待命。"
陆沉蹲下，把系统主机举到面前。扫描光束射向那丛灌木时他刻意把光束的强度调低了一档——蓝色扫描光在夜间丛林中太过显眼，可能会被迅猛龙注意到。光束扫过三只迅猛龙的位置和朝向，系统在屏幕上生成了三个绿色箭头，每一个箭头指向一只迅猛龙当前的视野盲区。
左边那只的头偏向右侧约三十度，它在看灌木丛外的一个方向。中间的那只低垂着头，鼻尖几乎触地，它在嗅地面。右边的那只仰着脖颈，在听高处的动静。三只迅猛龙各自的注意力覆盖了三个不同的区域，它们之间的间隙是左右两只的视野盲区交汇处。
陆沉转头，用口型对身后的战士说了两个字。从他嘴唇的形状可以辨别出来："跟我走。"
他开始移动。身体压到最低，膝盖弯曲的角度让他的躯干和地面保持平行。每一步的落点都经过选择——踩在硬实的树根之间而不是落叶层上，踩在蕨叶的根部而不是叶片的中段。他的路线是一条斜向的蛇形，先向左前方切入，在左边那只迅猛龙转头余光扫不到的弧线上绕过去，然后在中间那只低下头嗅地面的时候从它面前六米处横向穿过，最后在右边那只仰头听高处动静的瞬间完成最后一段位移。
七个人排成一条直线鱼贯穿过三只迅猛龙之间的缝隙。最近的一次，陆沉的身体距离左边那只迅猛龙的尾部尖端不到两米，他能看清那只迅猛龙尾巴末端的鳞片在呼吸节奏中轻微地开合——它的注意力完全在灌木丛外那个可疑的方向上，对正从它尾部后方经过的人类没有任何反应。
整个穿越过程持续了约二十秒。七个人全部通过了那个缝隙，在另一侧的蕨丛中重新聚拢。陆沉没有停顿，他继续向前走了约三十米才停下来，用气声说了一句："继续。"
他身后一个战士压低声音问："参谋长你怎么知道它不看这边？"
陆沉没有回头："我们慢慢走，在它们眼里跟树影没区别。动快了就是猎物。"他把手伸向前方指了指，示意队伍继续推进。"但别放松。这只是巡逻队。"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了大约一个小时。陆沉在行进中保持着每三分钟一次的方向校准——系统屏幕上显示的目标洞穴坐标在他的行进路线中始终保持在正前方偏左约七度的方向上。地面在逐渐升高，植被的密度开始下降，树与树之间的间距从五米左右扩展到了十米以上。这说明他们正在接近一处开阔地形的边缘。
然后前方传来了声音。
是一种脚步声，但比人的脚步声重了太多。陆沉在听到它的第一拍时就判断出了那个步频对应的体重范围——每两步之间的间隔接近两秒，每一步落地的冲击力通过地面传导到他的靴底时形成了明显的震动。系统界面在脚步声的波形被捕获后自动弹出了分析框：
"食肉牛龙。体重预估两吨。嗅觉灵敏，视力极差，主要靠气味追踪。"
陆沉看了那行字不到一秒。然后他抬起手，指向了风向的方向。夜风从他们的背后吹来，正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输送着七个人身上的气味。
"所有人往上风走。"陆沉蹲下，从脚边的蕨丛中拔了一把紫色蕨叶——和网枪原料中那种紫色蕨类是同一品种——他把叶片塞进嘴里嚼了几口，汁液在舌面上炸开，又苦又涩，后味带着一种类似于金属锈蚀的腥味。"嚼碎涂在衣服上。所有人。"
一个战士从旁边抓了一把同样紫色的蕨叶塞进嘴里，嚼了第一口之后整张脸皱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强压住的闷声："呕——又苦又涩——"他捂着嘴把那团嚼碎的叶子吐在手心里，然后抹上了自己的前胸和袖口。
陆沉也嚼了第二把，把汁液涂在了迷彩服的前襟和领口。汁液擦过衣服布料时留下的是一种暗绿色的印渍，在夜视系统中看起来像一片不规则的低温区域——紫色蕨叶的汁液中含有某种能抑制体表气味散发的化合物，至少系统表明它能降低被食肉牛龙嗅觉系统追踪的概率。
"活命比口味重要。"陆沉吐掉嘴里最后一点残渣，把主机的屏幕熄灭了，让全队进入纯光学模式移动。
他们沿上风方向横向移动了约三百米。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陆沉通过树冠的缝隙看到了一只轮廓——两吨重的肉食牛龙正沿着他们刚才走过的路线缓缓行进。它的步子很慢，头低到几乎贴地，鼻孔在每一次吸气时都张到最大。它走到他们嚼碎蕨叶的那个位置时停了下来，鼻子抽动了两下，脑袋左右摆动了一次，然后又抽动了两下。它闻到了什么——可能是他们留下的脚印中残存的微量气味——但它无法把那个气味和追踪方向联系起来。上风方向的气流把剩下的气味从它面前吹走了。
食肉牛龙在原点转了两圈，然后把头转向了下风方向，慢悠悠地走远了。
陆沉吐掉嘴里的最后一点残渣："继续。"
第三次拦截是一片沼泽。出现在他们前方的时候，林小满的无人机从高空传回的图像已经提前三十秒预警了——那是一片约六十米宽的水域，水面上漂浮着暗绿色的浮萍和腐败的植物残体，边缘有密集的芦苇状植物丛生，水下看不到底。系统扫描显示沼泽中有多个间歇性出现的生物热信号，形态细长，分布在水面以下约半米的位置，每个信号之间存在大致十秒到十二秒的间隔规律。
"鳄鱼伏击的间隙大约十秒一次。"陆沉蹲在沼泽边缘，把系统主机对准水面，扫描光束射入水中的时候被悬浮颗粒散射成了一片模糊的蓝光。他盯着屏幕上那些热信号出现的时序规律看了约十几秒。"跟我数——"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第一只鳄鱼的热信号从扫描区域右侧没入了更深的底层水中，约十秒后，另一只从左侧浮起，取代了前者的位置。
"现在。"
他第一个踩进了沼泽边缘的浅水区。泥水淹到他的小腿中部，靴底踩在软泥上时发出一种闷闷的吸吮声。他控制着步伐的节奏，每走三步停顿约半秒，让水面恢复平静后再迈出下一步。身后六个人依次跟进，每个人踏着前一个人的脚印，步频相同。
推进到沼泽中央时，水已经没过了陆沉的膝盖。他的腿每从泥中拔出来一次就要额外用力，靴底离开泥面的瞬间会带出一声短促的、被水压闷住的啵声。就在他迈出下一步的时候，他的靴尖踢到了一块硬物。不是石头——石头不会在水底保持那种太过平滑的边缘。他低头瞥了一眼，水面浑浊，只能看到一层翻涌起来的泥色薄雾包裹着一个规则的、近乎平整的方形轮廓。边缘太整齐了。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再看第二眼。最后一个人刚上岸，身后约三米处的水面猛然炸开，一张扁平的、布满牙齿的嘴从水下弹射而起，上下颌合拢的声响像两块岩石在半空中对撞。空咬。它咬晚了大约十分之一秒。
陆沉没有回头看。他站在沼泽对岸的硬地上，裤腿正在往下滴泥水，靴筒里灌了半靴泥浆。他把靴子踩在一棵树的根部蹭了两下把泥蹭掉，没有停顿。
林小满的无人机信号从高处传下来，声音被压缩过，带着淡淡的电流杂音："前方两百米就是目标洞穴。洞口朝南，开阔地约五十米无遮挡。"
陆沉透过树冠的缝隙看了一眼。两百米外，一处灰白色的岩壁从地面凸起，岩壁底部有一个椭圆形的缺口，边缘粗糙但轮廓近似圆形——那是洞口。直径约三米，洞口的朝向正对着他们前进的方向。周围是一片约五十米宽的开阔地，地面裸露着岩石和硬土，没有任何植被覆盖。
他带着队伍匍匐前进到洞穴外围五十米处。七个人全部趴在一块隆起的岩石后面，岩石的阴影把他们的轮廓完全遮住了。陆沉举起夜视望远镜调焦——洞口附近的细节在绿光滤镜中变得更加清晰了。那些脚印远比他在远距离观察时想象的复杂。
除了熟悉的迅猛龙三趾爪印——每只爪印的前端有三道平行的细痕——还有更大的、足底更宽的印迹，趾端有钝化的爪尖印痕，那是牛龙的。还有一些更小的、爪印更尖锐的，形状和迅猛龙类似但尺寸小了近一半，可能属于幼体或另一物种。而最大的那一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足印。
三趾。每根趾的末端都有一道极深的爪印，切入地面的深度超过一寸。整组足印的长度比迅猛龙的最大脚印还长两倍以上，宽度几乎赶上了陆沉的头颅直径。那三趾不是对称排列的——中趾最长，两侧的趾略短且向外张开，像叉开的叉子。
陆沉的手指按紧了望远镜的调焦环，指节表面的皮肤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那组脚印的步幅极大，两处脚印之间的距离超过了迅猛龙的三倍。
赵铁柱在通讯器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看了。看久了就走不动了。"
陆沉放下望远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节上的白色慢慢褪了回去，血液重新充盈了那些受压的毛细血管。他把望远镜挂回胸前，举起系统主机对准洞口。扫描光束穿过五十米的夜雾射入洞穴内部，系统的运算模块全速运转了约八秒。
"红外信号七个。"界面上的数据逐行弹出，"其中六个体型中等到大型，体温在驰龙科正常范围之内。一个体型中等，但脑部温度异常——高耗能大脑。"
系统在那一行的末尾标注了结论："初步判定：该个体即为指挥官级头龙。护卫配置：六只。"
紧接着系统标注出了护卫的分布位置：三只在洞口内侧约十米处，呈三角形排列。三只在洞穴深处，分散在头龙位置周围的三个不同方向。
陆沉放下望远镜，回头看向身后六名战士。每张脸上都绷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是专注。那六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等待他开口。
"里面七只。"陆沉把声音压到只有紧挨着他的人能勉强捕捉到的程度，"目标在深处。洞口有三只看门的。"
他蹲下，用右手食指在地面的浮土上画了一个简图：一个圆圈代表洞穴，三个小圈代表洞口护卫，一个更大的圆在洞穴深处代表头龙，头龙周围还有三个小圈。
"我们只有六把网枪和四颗手雷。"他在简图旁边画了两个方框，"两颗手雷引走洞口护卫——不炸死它们，只让它们从洞口位置向外冲。六把网枪在它们冲出来的瞬间全部打出去，把三只护卫全部瘫痪。"
他用手指从洞口画了一条线延伸到洞穴深处的目标位置："清理掉护卫之后，我和三个人冲进洞里，目标在深处。剩下的两个人守在洞口，面对外侧——不准让任何东西从里面出来。也不准让任何东西从外面进去。"
战士点头。没有人提问。陆沉看了一眼系统界面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东方的天边还看不到任何变亮的迹象，他们至少还有一个半小时的完整黑暗可用。
"二十分钟后行动。"
他把系统主机的屏幕翻转过去扣在手腕内侧，屏幕的光消失了。六名战士各自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拉枪栓、摸手雷拉环、调瞄准镜焦距。动作都不大，在黑暗中几乎是无声的。
陆沉靠着那块岩石的背面坐了下来，他的后背抵着岩面，能感觉到岩石在夜间散发出的凉气透过衣物传导到脊柱上。他闭了一下眼睛。没有真的在睡——他只是让视网膜停止接收光线，让视觉系统短暂地休息三十秒。
三十秒后他睁开眼睛。手指重新摸到了网枪的扳机护圈。洞口的方向依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距离行动开始还有十八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