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陆沉已经醒了二十分钟。他没有起身，后背靠着指挥车侧翻后歪斜的底盘装甲，前臂搁在膝头，系统主机的屏幕朝他胸口的方向微倾。昨夜的竖瞳在黎明前最后半小时消退了——不是陆续熄灭，是同时消失的，像有人在黑暗中关掉了一整排开关。他数不出确切数字，但后排那些没入黑暗中的数量让他得出的判断是：今夜还会来，数量只会更多。
他把全队召集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所有人都在，二十三个人，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形。有人脸上的泥还没干透，有人绷带边缘渗出了新的血痕，有人靠在旁边战士的肩膀上才勉强站稳。陆沉把系统主机的屏幕举到胸前高度，把"生态适应方案"的分组计划显示在上面。
"三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偏过头来听，"一组跟赵铁柱继续加固防御工事，把障碍墙再加高半米，坦克之间的空隙用蕨叶堆填满。二组跟老周，把坦克上能拆的金属件拆下来备用。三组——"
他看向林小满。林小满站直了，额头上的绷带换过了，新的布条干净一些，血渍只有边缘一圈细线。
"三组跟我进丛林。"陆沉把系统屏幕转过来对着林小满的方向，屏幕上显示着两张图像：一种紫色的蕨类植物，叶片边缘卷曲，叶脉呈网状分布；一种银灰色的矿石，表面有细密的金属光泽，像被压碎的云母片。"这个紫色的蕨类和这个闪银光的矿石。方案指定的第一组素材。量不要求大，但必须是活的蕨——连根带土挖。"
林小满凑近屏幕看了五秒，点了点头。她把无人机的遥控器别在腰带上，背上那只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帆布袋。布袋底部还残留着昨夜的湿泥，她把袋子翻过来抖了两下，然后抄起一把工兵锹。
"走。"她说。身后两个战士跟了上去。
丛林在白天的样子比夜间要安静。不是真的安静——虫子振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树冠层上方偶尔传来大型生物掠过时翅膀破空的闷响——但这种安静指的是能见度。白天的光把那些夜间隐藏的东西全部暴露了出来：腐烂的树桩上的菌群、地面爬过的甲虫的硬壳、叶片背面缓慢蠕动的软体幼虫。它们不会威胁人类，它们只是在那里。林小满第一次觉得，看得见的危险比看不见的要好对付。
她在距离营地大约十五分钟路程的一棵巨树底下发现了目标。那棵巨树的根部隆起成一个环形的土丘，土丘的背阴侧长着一丛紫色蕨类，叶片卷曲的形状和系统图像上的完全一致。她蹲下，工兵锹的刃口切入土丘边缘的湿泥中，斜着向下切断了蕨类的侧根。
"长挺多，够——"
话没说完。头顶上方三米处，有什么东西展开了翅膀。
林小满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的视野中，那丛紫色蕨类的叶片表面多了一片移动的阴影——不是树冠摇动的阴影，是一个轮廓清晰、边缘锐利、正在缓慢调整角度的暗色形状。她抬头。
一只翅膀展开接近一米五的昆虫悬停在半空中。它的身体是墨绿色的，覆盖着一层硬质的几丁质外壳，在从叶缝漏下的光斑中泛着偏蓝的金属光泽。头部的复眼占据了整个头颅面积的百分之八十，每一颗复眼都像高尔夫球那么大，由数千个六边形小眼组成，每一个小眼都正对着林小满的方向。它的六条腿在悬停中微微蜷曲，最前面一对的前端各有一排细密的齿状突起。
林小满尖叫的时候，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半个调。
"跑！"
她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只是把工兵锹往布袋里一塞，抓着袋口就朝背离那棵巨树的方向冲了出去。身后的两个战士慢了半拍——其中一个被地面的巨藤绊倒，整个人横着扑进了蕨丛里，另一个人伸手去拉他的时候被蜻蜓的腿扫中了后背，迷彩服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巨型蜻蜓追出来了。它的飞行速度远远超过了林小满的奔跑速度，但它没有立即俯冲——它在追击中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节奏，像猎手在消耗猎物的体力。林小满跑出大约两百米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蜻蜓依然悬停在她身后十米处，六条腿的位置比她记忆中的更向前伸了一截。它在逼近。
"我就割了你几片叶子！"林小满边跑边喊，声音被跑动的颠簸切成了碎片，"你追了我两公里了！你至于吗！你翅膀不累吗！"
她的腿已经开始发酸。帆布袋里的工兵锹和蕨类根系随着她的步伐在袋子里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她的重心偏移一次。她的肺部在全力吸氧，但白垩纪大气中百分之三十二的含氧量让她的体力恢复比她预想中快一些——她能感觉到极限阈值在向后推迟。但蜻蜓不会累。它的翅膀扇动频率比她第一次看到它时快了不到十分之一拍。
她听见身后翅膀破空的声响突然变了——从平稳的悬停嗡鸣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带有气流切割感的呼啸。蜻蜓俯冲了。
林小满在俯冲的尖端到达她头顶的前一刻做了决定。她抱紧胸前的帆布袋，把身体扔向左边一个泥坑——那是一个半米深的浅坑，底部积着雨水和腐烂植物混合成的黑色泥浆。她落进去的时候泥浆溅起来遮住了她的视线，溅进了她的鼻孔和嘴角，又咸又涩。但她把帆布袋护在了胸前，整个身体蜷缩成一个球，把布袋和里面的东西完全包裹在腹部和手臂之间。
蜻蜓从她头顶掠过。翅膀带起的气流形成了一股短暂的向下压力，把泥坑表面的泥浆压出了一个浅凹痕，然后又反弹回来，把更多的泥浆溅上了她的脸。她听见蜻蜓翅膀扇动的声音从头顶移开，变成了远去的、逐渐衰减的嗡鸣。
她在泥坑里趴了大约十秒才抬起头。泥浆从她的额头往下淌，把绷带染成了一种辨不出原色的深褐色，流进眼睛里她眨了三次才把泥浆挤出去。她看见蜻蜓在十米外的半空中盘旋了两圈，翅膀扇动的节奏比追击时慢了很多，像在确认她已经离开了守护范围。然后它转了一个方向，飞回了那棵巨树的方向。
林小满大口喘气。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露出下面被泥浆染了色的皮肤。"它……它不追了？"
旁边那个后背被划破的战士从蕨丛里爬出来，先检查了自己的后背——那道红痕没有破皮，他松了口气——然后指着林小满身后的方向："排长，你看那个。"
林小满转头。泥坑旁边不到一米处，紧贴着坑沿的土壁上，裸露着一丛银灰色的矿石。那矿石的表面反射着从树冠漏下来的光斑，每一块碎片都在闪着细密的白光，像被压碎的云母片在阳光下排列成了一片规则的晶体阵列。正是系统要求的那第二种素材。巨型蜻蜓不是在守护那棵巨树——它在守护这片矿。
林小满愣了两秒。然后她笑了。
"行。你守你的矿。"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把帆布袋重新背好，"我只要一点点。"
她蹲下，用工兵锹在坑壁边缘轻轻敲了三下。矿石层比预想的要脆，第一锹下去就崩下来好几块，她拣了三块最大的放进口袋，没有多拿。蜻蜓没有再回来。
营地里，老周已经准备好了合成器。那是一个从坦克维修套件中拆解改装出来的小型装置——外壳是银白色的铝合金，正面嵌着一块显示屏，侧面伸出两根输入导管，一根接植物纤维的容器，一根接矿石粉末的研磨舱。陆沉把系统主机和合成器用一根数据线连接起来的时候，合成器的显示屏亮起了和系统界面相同的蓝光。
林小满把紫色蕨类的根系和叶片分开放入纤维容器，把敲下来的矿石碎片扔进研磨舱，按下了启动键。
机器发出一阵嗡鸣。声音不高，但频率很密，像一群蜜蜂在金属外壳内部集体振翅。温度从合成器的顶部散热孔升腾出来，带着一种微弱的臭氧味和另一种分辨不出来源的焦甜味。林小满后退了两步，用袖子捂住鼻子，但眼睛一直盯着显示屏——进度条在走，速度不算快，但稳定。
大约二十分钟后，合成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输出口吐出了两样东西：一卷纤维线缆，颜色介于灰绿和淡紫之间，表面有细密的纵向纹路；一小瓶淡蓝色的液体，瓶壁微微发凉，液面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荧光。
老周把纤维线缆拿起来用手指捻了捻——线缆的韧性比他预想的好，搓不断，用力拉伸的时候有弹性回缩。他把线缆搁在工作台上，然后拿起了那瓶淡蓝色液体，拧开瓶盖凑到鼻尖下极轻地嗅了一下。他的脸在不到一秒之内别开了，打了一个喷嚏。喷嚏声在营地空旷处弹了一下又落回来。
"浓度够撂倒一头大象……"老周捏着瓶子重新看了看液面高度，"……应该吧。"
他把线缆和液体瓶放在工作台正中，开始组装发射筒。发射筒的主体是用坦克上拆下来的废旧炮管零件焊接的——一节主炮的备用炮管被锯短到了六十公分，前端焊了一个环形的固定架，后端接了一个从报废的机枪上拆下来的击发机构。外壳没有打磨，没有涂漆，焊缝处还有一圈灰黑色的氧化层。
网兜是从纤维线缆手工编织的。老周的拇指和食指在纤维之间穿行了将近一个小时，把线缆一根一根地交叠、锁死、拉紧，编出了一个直径约三米的网，网眼的间距在最大处不超过四指宽。他把网兜固定在发射筒前端的环形固定架上，用四根金属卡扣锁死，整张网兜皱巴巴地垂在筒口前方，像一块被揉过的旧窗帘。
赵铁柱走过来的时候网枪刚完工。他擦着手上的机油，低头看着那根灰不溜秋的钢管——焊接处粗糙，前端挂着皱巴巴的纤维网，整体形态介于废品和工具之间的某个模糊地带。他伸手把网枪拎起来，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沉默了大约三秒。
"就这？"赵铁柱拎着网枪的前端悬空晃了晃，网兜在空气中展开了半个平面又缩了回去，"这玩意儿打出去恐龙是笑死还是痒死？"
老周从他手里把发射筒拽回来，往地上一杵。钢管底部砸在硬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稳住了。"就这。"老周把网枪杵在地上立稳了，"你拿不拿得动再说。"
赵铁柱单手拎起来掂了一下。他的表情在接触重量的瞬间变了一瞬——比他预想的沉了不少，前端的网兜虽然轻，但发射筒管壁的厚度让整体重心偏前，他用手腕调整了一度才稳住平衡。他干咳了一声。
"能打多远？"
老周举起系统屏幕，上面显示了网枪的技术参数。"射程五十米，网兜展开三米。毒素命中后——"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下方的数据栏，"三秒放倒。"
赵铁柱把网枪还给老周，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那等你造出十把再说。"
傍晚来得很快。白垩纪的黄昏和白天的过渡比现代世界短了将近三分之一，光线从明亮到昏沉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陆沉站在营地外围看着防御工事的最后一道工序完成——三辆坦克呈品字形排列，炮口分别指向三个方向，坦克之间的空隙被砍倒的巨蕨堆填满了，堆到了半人高。林小满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头发上还沾着泥，脸上用袖子擦过两道但没擦干净。她手里拿着一把紫色的蕨叶碎片，正把它们按大小分类装进不同的布袋里。
"参谋长。"林小满抬头，"我今天的作业——五公斤纤维，三公斤矿石。还有一身泥。"
陆沉点了点头："辛苦了。今晚——"
他没说完。
地面震动是从他脚下的硬土开始传导的，先是一阵低频的、几乎无法辨别的微颤，然后在三秒之内迅速攀升到了能让碎石跳动的幅度。比前两晚更快，更密集，更沉重。陆沉没说完话就跳上了坦克车顶。车顶的装甲板在他靴底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他稳住重心看向障碍墙外。
成片成片的黄色竖瞳。数量远远超过了前两次。第一晚是几十双，第二晚略有增加，而这一晚——林小满也跳上了旁边的坦克炮塔，她的目光扫过障碍墙外的黑暗，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明显的颤抖。
"五……五十？六十？"
她停了一下，又数了一次，声音更低了一些："我数不清了。"
赵铁柱从老周的工作台方向跑过来，手里拎着刚完工的第二把网枪——第一把在下午的测试中被赵铁柱打废了一个弹筒，老周赶制了第二把，焊枪的余温还留在发射筒的金属管壁上。他把网枪抛向陆沉，陆沉在空中接住，枪管的热度隔着战术手套传递到他的掌心。
"刚造好的。"赵铁柱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就一把。第二把的网兜还没编完。"
陆沉接过网枪，拉动后膛。系统主机的屏幕在他的左前臂上自动亮起，准星界面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辅助圈——那个辅助圈自动锁定了一只正在越过障碍墙顶端的迅猛龙，锁定框的边缘随着那只迅猛龙跳跃的轨迹在实时移动。
"目标锁定。推荐射击时机：猛禽跳跃前瞬间。"
第一只迅猛龙跃过了障碍墙。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完全舒展——前爪前伸，后肢后蹬，尾巴在身后绷直成一根平衡杆，所有的动作同步完成。陆沉扣动了扳机。
纤维网从发射筒前端弹射出去的瞬间在空中展开了，直径三米的网格面像一只被释放的捕手手套迎向迅猛龙的正面——它的前爪先触到了网面，然后网的边缘从两侧包裹过来，把那颗小型猎食者的头颅和整个躯干全部纳入了纤维的缠绕中。淡蓝色的液体在网兜收紧的瞬间从嵌入纤维内部的玻璃瓶中破裂流出，沾上了迅猛龙的颈侧皮肤。
迅猛龙落地时已经失去了肌肉控制。它的四肢从伸展状态直接转入僵硬，身体像一块被抛出去的木板一样砸在地面上，滑行了两米多，停在陆沉脚边不到半步的地方。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还在缓慢缩放，但身体已经完全不能动了。
全场寂静了一秒。那一秒里，陆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很快，震得他耳膜内侧有一阵持续的低频嗡鸣。但他握网枪的手没有在抖。心在跳，手是稳的。
然后更多迅猛龙越过了障碍墙。
它们不是一只一只地翻越，是成排的——至少二十只同时从障碍墙的不同位置翻入，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的闷响。陆沉扔掉空网枪，跳向坦克炮塔。他的身体撞上炮塔侧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林小满正趴在地面上往第二把网枪的弹筒里装最后一发弹筒，手指在弹筒和发射槽之间来回滑了两次才对准，手在抖。他又看了一眼营地外围——障碍墙外的黑暗中，黄色竖瞳不再是几十双，不是几百双，而是数量多到已经无法区分个体，那是一片由亮黄色光点组成的密集光幕。
陆沉拉下了坦克舱盖。舱盖合拢的金属声在密闭的车体内被放大了三倍。
"电磁干扰全功率！"他的声音从喉底冲出，挤进了车内频道，"网枪换弹！今晚——"
他踩下油门，坦克发动机从怠速瞬间攀升到全速的咆哮盖过了他的后半句话。第一只迅猛龙已经扑上了装甲板，爪尖刮过装甲表面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铁皮，尖锐刺耳。
炮塔旋转的金属声响彻营地。陆沉握住了车长位的操控杆，辅助圈再次出现在系统屏幕上——这次是三个绿色锁定框同时出现，分别锁定三只正在从侧面逼近的迅猛龙。他的拇指按下了击发按钮。
"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