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浩荡，撕碎漫天晨雾。
夺来的快船顺着湍急江流，破浪疾行，将乌镇、追兵、漫天杀伐，尽数甩在身后。
船身破开白茫茫的水雾，两岸荒滩草木飞速倒退，厮杀的兵刃脆响、暗卫的厉喝追杀，渐渐渺远、消散，最终被滔滔江声彻底吞没。
江面之上，终于得以片刻喘息。可狭小船板之间，气氛沉得让人窒息。
方才强行爆发、浴血夺船，彻底压垮了本就岌岌可危的伤势。男人垂手握刃，短刀早已脱手滚落船板，指尖残留未干的暗红血迹。他身姿依旧习惯性挺直，却再也撑不住分毫，肩头剧烈起伏，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声破碎，混着呼啸江风，格外惊心。素色麻衣彻底被血水浸透。
肩头旧伤彻底崩裂，层层绷带尽数染红，温热的血水顺着臂膀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船板上，晕开点点暗沉血痕。掌心刀口翻裂，皮肉外翻，新旧血伤层层叠加，触目惊心。方才强压喉间腥甜，此刻气血彻底翻涌。他微微偏头，一口温热腥血，终是克制不住，低低呕出。
猩红血色溅落江面，瞬间被流水冲散，融进苍茫寒江里。
“你！”林晚知心头骤紧，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方才血战之中，他凭钢铁意志强行吊着一口气，护住她突围、破局、夺船，不露半点疲态。此刻危机暂歇，紧绷的意志骤然松弛，所有剧痛、透支、失血的虚弱，瞬间吞噬全身。
他整个人几近脱力，大半重量，轻轻倚靠在她肩头。
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是伤口崩裂引发的高热，混着失血后的极致寒凉，冰火交织，折磨着残破身躯。
“撑住。”林晚知压下心慌，语气沉稳笃定，单手稳稳扶住他，另一只手抓过船桨，奋力稳住船身，避开江心暗流。
江风凛冽，吹得两人衣衫翻飞，寒意彻骨。
他闭了闭眼，长睫微颤，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连唇瓣都褪尽了最后一点红润。良久，才勉强匀稳紊乱的气息，声线沙哑破碎：
“……无碍。”
依旧是那句无碍。次次重伤，次次隐忍，次次独自扛下所有剧痛凶险，从不愿让她多一分担忧。
林晚知心底又沉又涩，不再多言，只稳稳扶着他，将他缓缓扶坐于船板角落，避开凛冽江风。
快船无人掌舵，顺着江流自行往下游漂去，无人知晓前路何方，无人知晓尽头何处。亡命之人，随水漂泊，能离杀局，便是万幸。
她快速俯身，检视他满身伤势。
旧伤撕裂、新刃加身、掌心贯穿划伤、臂膀磕碰青紫，满身累累伤痕，层层叠叠。短短数日，从荒岭濒死，到暗夜护她，到井边隐忍，再到今日浴血破城，他早已耗尽一身生机。绷带早已彻底浸透血水，潮湿黏腻，全然失效。
林晚知当机立断，抬手利落撕下自己内层素色衬裙，扯成干净布条。
江风寒凉，吹得她肩头微露，她却浑然不顾，一心只盯着眼前垂危之人。
她指尖极轻、极稳，拆开他肩头湿透的血绷带。崩裂的伤口狰狞翻卷，血肉模糊，血水还在不断外渗，看得人心头发紧。
她没有慌乱迟疑，以最利落的手法，按住出血创口，压制血流，再用干净布条层层缠绕、捆扎、固定。动作熟稔、冷静、精准，每一步都避开筋骨要害，最大程度减轻他的痛楚。
男人默然静坐，未曾动弹分毫。剧痛反复撕扯躯体，他眼底却无半分狼狈隐忍，只静静垂眸，看着身前低头为他疗伤的少女。
江雾落在她发梢，凝成细碎水珠，清冷天光落在她沉静眉眼。连日饥寒、血战、亡命，她清瘦的脸庞愈发单薄，唯独一双眼眸，干净坚韧，乱世不惊，绝境不乱。
他见过万千女子，或娇柔、或贪荣、或畏死、或趋利。唯独她，身处飘摇乱世、孤苦无依，却心有良善、胸有惊雷、面如平湖。陪他忍饥寒、陪他守孤院、陪他对峙狂潮、陪他浴血亡命。不求恩、不求报、不求依附，只求彼此安稳，绝境同心。
乱世浮沉数年，刀光剑影、背叛杀戮早已麻木人心，偏偏这一段陌路相逢、风雨相依，让他濒死沉寂的心，一次次生出暖意与波澜。
“连累你流离失所。”他低声开口，嗓音虚弱沙哑，带着几分沉沉的愧意。原本安稳守宅、清贫度日的孤女，因他一场落难、一场相逢，彻底卷进军政杀局，被迫弃家亡命、渡江漂泊，从此再无安稳小院，再无岁月清贫。从此前路，尽是风波、追杀与未知。
林晚知缠好最后一圈布条，牢牢打结，抬眸望向他，神色清淡却笃定：“乱世本无安稳。若无你，我早已死于邻里私刑、饥民暴乱。是你一次次替我挡下刀光人心。何来连累，本是相互成全。”
她心里明白，乱世之中，独行必死，相依方生。没有他，她守不住孤宅、撑不过绝境、逃不出孤城。没有她，他熬不过重伤、藏不住踪迹、撑不到破局突围。两人本就是绝境里彼此唯一的生机与依仗。
男人望着她澄澈坦然的眼眸，心底微动，疲惫至极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浅极淡的暖意。
江舟漂泊，寒江万里，亡命天涯，却不是孤身一人。
包扎完毕，血流堪堪止住。可高热未退、伤势垂危、失血过多，依旧致命。
林晚知抬头望向两岸。
江水滔滔，连绵无尽，沿途皆是荒滩野林、无人郊野，无村无镇、无人烟踪迹。
彻底脱离乌镇地界，彻底甩开暗卫追兵，暂时安全了。却也彻底流落荒野，前路茫茫。
“追兵被甩开一时，不会善罢甘休。”林晚知轻声分析局势，“暗卫索命任务从不终止，丢了目标，必会沿江搜捕、沿线布防。我们仅有短暂喘息之机，必须尽快靠岸，入林隐匿，找地静养稳住伤势。”
男人微微颔首，气息依旧虚弱：“好。”
他全然信她的判断。
天光渐亮，晨雾散尽，日头缓缓升高，驱散江面湿寒。
快船顺着江流，缓缓漂向一处僻静荒滩。
滩头芦苇丛生，老树参差，密林纵深，人迹罕至，是绝佳的隐匿静养之地。
林晚知撑桨靠岸，稳稳停船。
她先纵身跃下浅滩，踩稳湿软泥沙，再回身伸手，扶他下船。
男人起身之时，身形又是一阵剧烈虚晃，眼前阵阵发黑，全身力气几乎被抽空。
重伤濒死、浴血突围、连日饥寒，早已将肉身逼至极限。
踏上岸边草地的一瞬，他身形一斜，终究是撑不住，直直往侧旁倒去。
林晚知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接住他倾颓的身躯。他半个身子，彻底倚在她肩头，彻底卸去所有防备、所有锋芒、所有傲骨。杀伐半生、铁血一身的人，此刻虚弱无力，如同易碎残灯。
“我带你入林。”林晚知咬牙稳住身形，拖着他沉重的身躯，一步步踏入幽深密林深处。
荒江、野林、残血、亡命。抛家弃土，离乡漂泊。乌镇的安稳旧梦彻底落幕，前路漫漫山野亡命。乱世风雨，才刚刚铺开最苍凉漫长的篇章。
密林幽沉，枝叶遮天，光影斑驳。一人负重前行，一人垂眸相依。
无人知晓这片荒林藏着亡命之人，无人知晓这场渡江血战的绝境相守。只余江声滔滔，风穿林海，见证一场乱世相逢、生死相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