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与邺州交界处，翁城东角门。两匹高头大马之上，一老一少，身穿银白盔甲的二人，望着城墙上飘舞着的黑色金龙旗，那是象征着大昇天子的旗帜。
年轻人率先说道，“哼，镇西都护使，什么时候这种鼠雀之辈也能上得了台面了。”
“都护使曹然，听说是太傅黄虞的门客，如今朝云国的军权已被做空，整个西北的防务都交给了这镇西都护，曹然的实力，世子不可小觑。”
“不过是个宵小之徒，我乃北怀国世子，这个竖子三番五次地推脱，看来是丝毫不把我们北怀国放在眼里！”年轻人剑眉倒竖，眉宇间一股藏不住的英气。
“此番推脱估计也是有人授意而为之，世子一会儿见到曹然可切莫多言，我们这是有求于人，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黄虞这个老狐狸……”年轻人缓了一口气，“江寒知道了。”
与此同时，城门大开，两人一前一后骑马踏入翁城。
都护府内，正厅门口，曹然大步流星，满脸堆笑，“哎哟，失礼失礼，镇西都护使曹然，见过北怀国世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云江寒一把扶住曹然的胳膊，“曹将军不必见外，江寒乃是一晚辈，不必行此大礼。”
“老曹我是粗人一个，前日偶感风寒，怠慢了世子，礼数不周，还望见谅，哈哈哈，快里面请。”
众人落座，曹然叫一旁的侍女上茶，而这侍女倒是长得有些姿色，在经过云江寒时，还偷瞄了世子一眼，而后者也是一笑置之。
“还没请教世子，这位是？”
“这位是我北怀国大将军伯程，也是我的老师。”
“哦？原来是伯程，伯老将军，久闻大名，常闻您十七岁就已是天子脚下的御林统卫，二十四岁官拜上将军，立下战功无数，乃是我辈久慕之人。”
伯程站起身来回礼，“不敢不敢，都是些陈年旧事，伯程不过是一介武夫，曹将军过谦了。”
“近日鄙人身体抱恙，只好以茶代酒，先敬二位一杯，我已命下人备好酒菜，以缓舟车劳顿之苦。”
云寒江一饮而尽，继续说道，“有劳曹将军了，不过我们此行匆忙，现已耽搁数日，还望将军体谅，早日交接赈灾钱粮。”
“哦？世子这般，看来是不给我老曹面子了？”曹然脸色一变，将茶杯放了下来。
“曹将军，我们北怀国灾情惨重，世子心系百姓，这才归心似箭，曹将军海涵。”伯程起身说道，“望您看在天子鸿恩黎民心切，还是尽早交接，我们北怀国也不会忘了将军的恩情。”
“哎……伯老将军言重了，快坐，快坐。如此说来我若是推脱岂不成了大罪之人，我马上吩咐下去，尽快将赈灾的粮食金元交付于你们。”
“那就多谢曹将军，我们就不再叨扰。”云江寒起身弯腰行礼，拜谢曹然。
曹然急忙还礼，“使不得，使不得，世子身份高贵，日后荣登大宝，不是我等这些粗人能消受得起的，快起来快起来。”
“那江寒就此别过，这份恩情铭记于心。”
二人走后，于后帐中的端茶侍女走了出来，站在曹然身后，看着云江寒离去的背影。
“事情都办好了吗？”
“一切都按照将军的意思已安排妥当。”侍女环住曹然的肩膀。
“我看你刚才和这小子眉来眼去的，莫不是看上他了吧。”
“将军这是吃醋了吗？”侍女妩媚地笑道，手指轻轻搔弄着曹然的耳根，“虽说是个世子，但到头来还不就是个毛头小子，估计连毛都没长齐呢？又比得上将军的伟岸雄风呢？”
“毛头小子？此子虽心高气傲可身边有伯程提点，将来必成大器，说不定有一天我们还会在战场相见。”
“那您说要是他们发现我们做了手脚，会不会反咬一口。”侍女在曹然的耳边兰气轻吐。
曹然转身抱起侍女，大笑道，“只要他们离开了翁城，反与不反，这盘棋，都是老子赢。”
翁城东三十里，北怀国军营，云江寒看着一车接着一车的粮食与金元，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老师，这些钱粮应该足够解决我北怀国燃眉之急了吧。”云江寒转头看着伯程，见他若有所思没有回答，以为是在回忆当年南下玟州之事，老师，您没事吧 ？
“哦，没事没事，我只是在想曹然这一次为什么会如此爽快就把这十万担粮食和十车金元交付给我们，如果说是黄虞授意，想拖垮我们北怀国，可单单仅靠这几日，不像是黄虞的做法……难道……”
“老师，这钱粮乃是那皇帝小儿亲开国库，用于我们北怀国赈灾，那黄虞老狐狸就算是再想把我们变成第二个闽丘国，谅他也不敢在此事上动手脚。”
“哎……怕就怕新帝年幼，这权谋心计怎可能比得上黄虞呢？”
没等伯程说完，一名转运官骑马赶到二人近前，“秉世子，大事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伯程问道。
“下官任转运官十年，对各种粮草武器数量辎重也算是了然于心，而自翁城驶出的马车轮痕，多数痕迹不一，便觉得有些蹊跷，遂开箱查验，谁知竟有半数木箱中上半部为金元，下面全是石头所制的石饼。初步统计，十万金元实际仅有……三万左右……”转运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什么！出城的时候你们都没有查验吗！”云江寒怒目而视。
“回世子，当时查验并无出入，但由于时间紧急，并未一一开箱，可能是在出城装车时，被人做了手脚，而且……”
“还有什么？快说！”
“而且，下官接着又查验了几车粮食，发现很多布袋中装得都是稻糠，数量太多，具体已经无法统计……”
“竖子曹然！”云江寒怒吼道，拔出佩剑，身下战马嘶鸣。
“世子，不可！”伯程一把抓住了云江寒坐下战马的缰绳，“世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曹然私吞赈灾钱粮，待我砍了这厮的项上人头，其余的钱粮一定还在翁城。”
“世子！曹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都护使，他敢这么做，一定是黄虞授意，你此去就是与天子为敌，这样我们北怀国就真的成了第二个闽丘国了啊，世子！”伯程牢牢的抓紧缰绳。
“那我们北怀国数万受灾的百姓怎么办！老师，你忘了十五年前我的母亲和师母是怎么死的了吗？老师！”
伯程愣住了，仿佛一时间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饥寒交迫的冬天，丽华的这一辈子，为自己生儿育女，等到孩子长大，又要抚养孩子的孩子。等她把所有的孩子都养大成人，到头来死的时候，医师说她的肚子里只剩下树皮和草绳了。
丽华这一生最想做的便是去泗州看看西海湖的落日，却没能等到自己回去的那一天。
伯程将军的眼眶湿润，可他手中的缰绳依旧没有松开，“江寒……三百年前的屯古河之战，帝都人人皆说我们邺州人脑有反骨，你若是去了，死的就不仅仅是数万的难民，而是我们整个北怀国的百姓啊……”
云江寒怒喝了一声，将手中的长剑甩在地上，直插在转运官的身旁，“去，马上将钱粮清点出来，尽快送往夜北城，其他人退回军营，等待指令。”
“诺！”转运官颤抖着起身，骑马离开。
云江寒从马上下来，拍了拍伯程将军的肩膀，“我会书信一封，让鹰隼传信父王……”
说罢转身看向翁城方向，已是隆冬时节，天边刮着灰色的旋风，天地间一片萧条景象，“这个仇，我云江寒不会忘记。”
伯程走到云江寒的身边，“世子，北怀国的冬天才刚刚开始，我们要早做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