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阿婆的孙子退烧了。
不是普通的退烧——是从三十九度直接降到了三十六度八，脸色从蜡黄变成了正常的红润。他睁开了眼睛，第一句话是："奶奶，我饿了。"
陈阿婆抱着孙子嚎啕大哭。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好了。这是好事。但好的方式让我不安——纸娃娃消失了，断手出现在枕边，男孩嘴里说出不属于他的话。这些东西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不敢直视的结论：
替身娃娃起作用了。但它不是被烧掉的——它是被"吃掉"的。
某种东西吃掉了纸娃娃，吸收了它的"替身之力"，然后把病气还给了男孩。男孩的病好了，但那个"某种东西"还在。它可能附着在男孩身上，也可能附着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手腕——印记扩大了。从一道线变成了一小块区域，形状像一片竹叶。触感依然是纸质的，光滑、薄、几乎没有重量。
我借口有事，匆匆离开了陈阿婆家。走出城中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密密麻麻的楼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车开出去几条街后，我让司机靠边停。我需要走路。需要让风吹一吹我的脸，需要让城市的噪音灌进耳朵里，需要让自己相信这一切只是巧合——纸娃娃可能是被老鼠拖走了，男孩说的梦话可能是药物反应，手腕上的印记可能是某种皮肤病。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当我走进便利店买水时，收银员看了我一眼，突然说："你手上有伤？"
"没有。"我说。
"那怎么贴了创可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印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创可贴，没有纱布，没有任何遮盖物。但收银员的眼神很确定，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你看错了。"我说，付了钱，快步走出便利店。
外面的阳光刺眼。我站在人行道上，卷起袖子，盯着印记看了很久。它确实在那里——竹叶形状的、纸质的、嵌入皮肤的印记。但收银员看到的不是这个——他看到的是一层覆盖在上面的东西，一层我看不见但别人看得见的东西。
像是某种标记。
像是某种……标签。
我回到家，关上门，拉上窗帘。从行李箱的最底层翻出爷爷留给我的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毛笔写着我的名字。是爷爷在春节时塞给我的，说"等你长大了再看"。我当时随手塞进行李箱，忘了这件事。
现在想起来，爷爷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期待。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手写的纸页，用棉线装订在一起。纸页发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封面上是三个大字：
《扎纸谱》
下面有一行小字，用不同的笔迹写的：
"凡沈氏子弟，年满七岁必修扎艺。不修者，纸人来寻；修者，纸人代死。"
我翻到第二页。是目录——列出了几十个条目，每个条目对应一种扎纸技艺的名称和页码。我快速浏览，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纸马""纸轿""纸屋""纸人"。但也有一些我从未听过的条目："替身娃娃""守铺人""反噬替身""扎己身""焚己术"。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但翻到背面时，我发现了一张夹在里面的残页——从另一本册子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残页上只有一段话，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沈家血脉，手中有魂。点睛之日，便是还债之时。灯儿，你爷爷这辈子欠的债太多了。我原想让你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但看来老天爷不答应。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段话，说明你已经开始'化'了。不要害怕。化尽之时，即是重生之日。但在此之前——记住三条：一不点睛，二不扎己，三不替人挡灾。做到这三条，你还能多活几年。"
落款是爷爷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爷爷三年前就预感到这一天会到来。
我握着手札残页，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手背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印记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色，像是一片真正的竹叶，长在皮肤下面。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纸城里那条灰白色的街道、那些没有眼睛的纸人、那顶停在路中央的轿子。
还有轿子里那只伸出来的手。
"灯儿，来。让奶奶给你画眼睛。"
不是奶奶。是纸人王。或者是纸行会的某个人。或者是我体内正在苏醒的某个东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爷爷的遗嘱不是迷信。纸扎铺不能关。每年七月十四必须扎一具守铺人。
而我，已经画了第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