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手压“前后一壳”没压成。
当天夜里,程副抄便再也稳不住了。
他不是被人追。
也不是被白手当场翻脸。
而是自己先开始找路。
这种人一旦明白“我若继续只替人摸边,迟早要被推去担借白第一层名”,第一个念头从来不是反。
是找一个能让自己再往后退半步的缝。
而他找缝时,最容易漏出来的,便是次序。
沈砚舟要等的,也正是这个。
果然,二更不到,程副抄竟自己去了旧煤廊后的那间废账皮棚。
那地方早不记账了。
如今只剩一架断皮绳和几只没人收的旧账盒。
平日最适合那些不敢在总转口、病口、旧晾纸屋附近说真话的人,偷摸着找熟手试一句:
我若退,会退到哪一步。
“他去找谁?”闻既明问。
“多半不是找白手的人。”闻照庭道,“也不是找茧手的人。是找一只最会记旧次序、又沾不到太深白边的老中手。”
他们很快便看见了那人。
是个瘦得发干的旧账匣手,姓姚,平日只管收旧夹、换烂盒,谁都以为他早已不值一提。可闻照庭却认出,这人年轻时替课库副抄间收过不少“只认次,不认名”的旧角纸。
程副抄一见他,先没说借白。
只把袖里那只小白夹放到桌上,压着声问:
“若一张白要先过两手,旧次该怎么走?”
姚旧匣没碰夹。
先看程副抄脸,再看那夹。
最后才慢慢问:
“你这是替谁问。”
“替总转口问。”
“总转口问次,不会派你来。”姚旧匣淡淡道,“会直接拿旧角纸压在你脸上。”
这话把程副抄一下顶得没退路。
他只得改口:
“若我今日不问,明日便可能要替别人沾白。”
姚旧匣这才抬了下眼。
“那你问的不是白。”
“是活路。”
程副抄没应。
可那只按在小白夹上的手,已明显发僵。
姚旧匣见他这样,终于还是开了口。
“旧次只有一条。”
“先验边。”
“再认路。”
“最后才落借白人。”
这三句一出,沈砚舟心里当场一亮。
先验边。
这已在借白手和白痕耳那头坐实。
再认路。
这正和原位手递出来那卷带旧雨粉、半个许钩尾的潮纸对上。
最后才落借白人。
也就是说,白手如今急着先钉借白人,本就已经逆了旧次。
他是因为压不住后静、怕原位手再认旧许路,才想倒着来:
先找人担白。
再回头把边和路都压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可旧次不是这么走的。
这便意味着,借白手前夜那句“先钉借白人”,也未必完全是顺旧次。
更像他看见白手倒着催白后,先临时压下的一道止血手。
“若有人已先把借白人往前推了呢?”程副抄声音都发涩了。
姚旧匣笑都没笑。
“那便说明他后头的边不干净,路也不敢先给人看。”
这话太狠。
可也正正戳在白手如今的命门上。
因为白手现在最怕的,正是借白手和季签层先看见:
后静里那只手认的是旧许路,不是现白路;
认的是旧东后位,不是他白手如今补出来的病移静养路。
“那若我已沾了第一手夹呢。”程副抄问。
姚旧匣这回终于看向那只小白夹。
“那你便别再碰第二手名。”
“什么意思。”
“第一手夹只沾边,还能退。第二手若真让你带着去认人,你便不是中手了。”姚旧匣淡淡道,“你就是借白人的壳。”
这句话一出,程副抄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半口气。
他显然已经明白,白手今日让他沾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跑夹活。
而是借白人的第一层壳。
只要再往前送一步,他日后哪怕死了,外头提起来,也只会说:
当日替东后这场借白先碰名的人,是程副抄。
至于白手自己,反倒又能退回总转口那层最滑的阴处。
“他会跑吗?”闻既明压声问。
“不会立刻跑。”沈砚舟道,“但他会改次。”
果然,程副抄最后没带着小白夹回总转口。
而是先把夹里的东西抽出来,看了一眼,随即竟把那张极窄的白纸折成两折,塞进了自己靴帮。
小白夹反而空着带回去。
这动作极小。
却比任何一句话都值钱。
因为它说明,程副抄第一次开始不肯完全按白手给他的次序走了。
夹是总转口的。
靴帮却是自己的。
只要那窄白纸先被他藏进靴帮,他便等于抢回了半步主动:
什么时候交。
交给谁。
是照白手那条倒次走,还是先让自己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活路。
“成了。”陆照微低声道。
“什么成了?”
“白手找的中手,先不肯当他的壳了。”
沈砚舟点头。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借白人之所以一直难钉,不是因为没人配。
而是因为白手总能靠中手、门边手、副抄手把第一层名推下去。
如今程副抄既已先改次,白手那条“先让中手沾第一层白,再慢慢往外挂壳”的路,便算被拆掉了一半。
接下来,他若还想把借白人钉出来,便只剩两种更重也更险的走法:
要么自己碰名。
要么,把那个本就藏在半个许字影后、足够代表季签借白的人,狠狠从后头请出来。
闻照庭却还盯着程副抄靴帮那处,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说:
“他已经不再只是怕死了。”
“那是在怕什么?”
“怕自己一旦真成了借白壳,往后连怎么死、死成谁,都由不得自己。”闻照庭道。
这句话让沈砚舟心里更定。
白手这条“借中手担第一层白”的路,之所以开始塌,不只是因为外头风大。
更是因为连程副抄这种最会给自己留半步的人,都已看明白:真沾上这层白,便连后账都会被人替你先写好。
而一只中手一旦开始先替自己改次,门后那层最会装成“照旧照办”的稳,便也等于先缺了一角。
这缺口不大,却已足够让真正该出来担第一层白影的人,再也没法一直躲在别人背后。
这一夜之后,程副抄也再难回头只当摸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