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白手开始亲自验许边后,白手反而先沉了下来。
沉,不是稳。
是那种越知道局开始脱手,越要把每一步都装得像还在自己掌里一样的沉。
第二天一早,他一连发了三道小活。
第一道,病口前头加一张“重热静养”的新木牌。
第二道,旧晾纸屋外多挂一层防潮灰布,外手无批不得入。
第三道,回灰沟最外那只洗槽婆换成了生脸。
前病、后静尾路、最外层洗槽。
三处一起压。
“他这是要把前后两层壳一道套紧。”闻照庭道。
“为什么偏偏今天?”闻既明问。
“因为借白手已经不只是看他给不给病话了。”沈砚舟说,“如今那边还盯上了许边。白手若不赶紧把前病和后静重新压成一体,看起来像同一场普通的病移静养,那后面越验越深,他就越站不住。”
这便是白手最惯用的大法。
细处压不住,就压壳。
让前病像真病。
让后静像真静。
让外头一切尾活、退灰、旧按板、半弧印、许边潮纸都像只是这场“大静养”里偶然漏出来的一点脏边。
只要壳够大,很多真骨便能暂时埋回去。
“他会不会今天就再借白?”陆照微问。
“不会明借。”沈砚舟摇头,“但会先做出一副‘即便借白不来,我这边也能先按常规压住’的样子。这样借白手再来验,白手就不至于像被逼得只剩一条求命路。”
这便也是白手比旁人更难缠的地方。
他明明被逼到了墙边,仍不肯让任何人看出自己是真被逼到了墙边。
“那我们破哪层?”闻既明问。
“不破前病木牌。”沈砚舟道,“那只是壳面。破洗槽。”
“洗槽?”
“白手能换门边,能挂木牌,也能封旧晾纸屋。”他说,“可他越想把前后两层壳压成一体,就越得在洗槽这层狠狠洗掉差别。洗得太狠,反而最容易露出:前病前头的脏灰和后静后头的静灰,本来就不是一类东西。”
他们当日便盯上了新换来的洗槽生脸。
这人年轻,手快,眼却不够稳。
最要命的是,他不懂前病老灰和后静静灰之间的旧差。
午前第一轮洗槽时,几人便看出毛病了。
生脸把病口前头煎药布上带下来的药渣灰,和后静那头退出来的白石细粉,想都没想就倒进了同一口水槽。
这在老洗槽婆手里绝不会发生。
前灰可浑。
静灰要沉。
两者一混,最懂旧活的人一眼便知不对。
果然,旁边一个常替回灰沟挑脏水的老役先皱了眉。
“谁教你这么倒的?”
生脸被问得一愣,嘴硬道:
“上头今日说前后一并静养,灰也归一槽。”
这句话一出口,沈砚舟几乎当场就明白,白手今日这三道小活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单纯让人少看。
而是要让所有最外层的旧手也开始接受一个新常规:
前病和后静,本就是一套。
灰一槽,话一口,前后不分。
这样一来,日后哪怕有人再提后静旧按板、许边潮纸这些尾,也都能先被按回一句:
本就是静养里的一体活,何必分得那么清。
“不能让这句立起来。”闻照庭沉声道。
“当然。”沈砚舟说。
可他没有去和那生脸硬顶。
只绕到老役身边,像是在替旁人抱怨似的落了半句:
“前病的灰要是也能和后静一槽,那东后以前那套前热后静的老规矩,倒真白留了。”
这半句一出,老役脸色当场就变了。
不是因为听懂了全部。
而是因为“前热后静”这四个字,正好戳中他这些干旧活的老手脑子里最熟那套旧分法。
他回头就骂那生脸:
“谁教你前热后静一槽洗的?你是嫌哪层活命太长?”
生脸被骂懵了,却还是硬回:
“白口今日说前后归静……”
“白口懂洗灰?”老役更火,“他懂病口热灰和静库沉灰能不能一盆水过?”
这骂声不大。
却已经足够把白手试图立起来的“前后一壳”狠狠捅出一道口。
因为最外层这些干活的人,不吃什么白、副、静移那套。
他们只认自己手里最实的东西:
哪种灰能混,哪种灰一混就要出大问题。
只要他们不认“灰一槽”,白手今日这三道小活,便永远只能挂在门边木牌和防潮灰布上,压不到真正的旧活逻辑里去。
而更要命的是,借白手若此时再来验,也会一眼看到:
白手连最外层“前后一壳”的洗灰常规都没立住。
那后头所谓病移静养、借白压盘的整套壳,便更像勉强拼起来的一层新皮。
午后,白手果然自己来回灰沟看了一眼。
他站在新木牌和洗槽之间,什么都没说。
可那张本就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还是明显沉下去半寸。
他看见了。
看见自己想压前后两层壳时,最外头这层最脏、也最难写成规矩的老活,根本不肯照着他的意思一体走。
陆照微看着那道站了又走的白影,低声道:
“他后面会更急。”
沈砚舟点头。
因为白手若连“前后一壳”都压不成,便只剩两条更险的路。
要么抢在借白手先认许边之前,狠狠把后静里那只手挪走。
要么就只能把真正愿意担这张白的人,从季签影后狠狠请出来。
而无论他走哪条,局都不会再像前几日那样,只停在门后争几张短批。
闻照庭看着那只新木牌在风里微微晃,忽然道:
“他今日越想把前后压成一壳,后面真裂的时候,就会裂得越响。”
沈砚舟知道他说得对。
因为壳压得越整,里头任何一处不肯照旧的真骨一旦顶出来,便越会让外头所有人同时看见:这不是一场普通静养。
而是一整张被人多年层层补皮、如今终于开始自己回响的旧位局。
沈砚舟也正是要等这一刻。
等白手把壳压到不能再压时,再看哪一根最先顶破壳面的骨,究竟会把借白、旧许路和后静值按这三层旧账一齐拖出多少。
而那一下,注定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