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把潮纸压进旧药箱底缝后,并没有立刻回病口。
她先在蒸笼边坐了一会儿,像在想这东西究竟该不该再送进静里,还是该先让哪只外手看一眼。
沈砚舟反而因此更确定,这纸不是寻常病口尾活。
若只是药单、静牌回条、换布记数,老妪不会坐在蒸笼边磨这么久。
她磨,说明她也知道,这纸一旦再往里递,往后便不是“病口这边照旧办事”。
而是站边。
“今天拿纸,不能硬。”闻照庭道。
“我知道。”沈砚舟望着那只旧药箱,“老妪越稳,越不能惊她。她一惊,后头那只手便知道前病口也开始不干净了。”
所以他们这次不抢纸。
抢的是验边手。
东后总格这一带有种最不起眼的旧手,平日不配碰白,不配认病,不配进后静,却专门替人看纸角、辨潮痕、摸印边。
这种人不碰全纸。
只碰边。
而老妪若自己不敢立刻认那卷潮纸里到底是旧路记,还是别的更重东西,多半会先让一只验边手过一眼。
只要找到那只手,他们便能先截半口纸意。
“谁最像验边手?”闻既明问。
闻照庭没有犹豫:
“晒纸短廊后那只驼肩老验边。”
“你认识?”
“不算认识。”闻照庭道,“以前课库副抄间有人不敢自己认潮纸真伪,便爱先拿碎边去问他。那人不看全卷,只看纸筋、水痕和边上有没有旧库常用的暗粉。”
这便够了。
他们不需要整张潮纸到手。
只要老妪真找这只老验边过边,纸一旦展开半寸,他们便有机会先知道上头到底写的是什么路。
果然,申时过半,老妪终究还是起身了。
她没去病口,也没去总转口。
只拎着那只小竹匣,慢慢往晒纸短廊后头走。
陆照微和闻既明分两侧压位。
沈砚舟、闻照庭则提前守在驼肩老验边那间塌窗小屋外。
老妪进去时,屋里先是一阵长久的静。
像两只早年都太懂规矩、如今谁也不想先多看一步的人,在屋里狠狠僵着。
最后还是驼肩老验边先开口:
“你既拿来了,便不是只叫我看潮筋。”
老妪回得很冷:
“你只看边。”
“看全了呢。”
“你眼若敢贪,明日便不用来晒纸。”
这话听着像骂。
却也说明两件事。
第一,老妪确实只敢让他看边。
第二,这纸边上藏的东西,足够叫人一眼看过便再难装糊涂。
屋里很快响起极细的纸声。
是潮纸只被捻开半寸时才有的那种软响。
驼肩老验边先没说字。
只低声咕哝了一句:
“旧雨粉。”
闻照庭眼神当场一沉。
“什么旧雨粉?”
“东陆课城白校库那头常拿来压边防潮的一种细粉。”闻照庭道,“边地没有,病口也不用。若这纸边上沾着旧雨粉,说明它早年确实走过白校库那类地方。”
这便把“旧东后回路”又狠狠往上拉了一层。
后静里那只手如今要认的,或许不是单纯东后本地一条旧路。
而是东后旧位与白校库之间某条更早、更旧、也更难见光的连接路。
屋里静了两息,驼肩老验边才又慢慢道:
“边上还压了半个许。”
沈砚舟目光一下钉住了那半个“许”字。
半个许。
又是半个许。
前夜借白手那只长匣底,也露过半个许字。
如今原位手递出来的潮纸边上,竟也有半个许。
这不可能只是巧。
老妪显然也被这句话顶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压声问:
“是人许,还是库许。”
这句太值钱。
因为她没有问“是许谁”。
她问的是“人许,还是库许”。
说明在她这些知情旧手眼里,“许”本就分两层:
一层像人。
一层像库。
驼肩老验边没敢答死,只道:
“边粉偏库,钩尾偏人。”
“两层都沾。”
这就更重了。
两层都沾,意味着这卷潮纸本就不是单一来路。
它既带白校库那头的旧雨粉,又带某只“许”手惯用的钩尾。
也就是说,原位手如今想认的旧路,很可能正是:
一条当年由“许”这一层人或影签,替东后旧位和白校库之间搭起来的暗路。
而白手现在想借白压盘走的,只是这条路后来被洗白、被改写、被挪成病皮后的现路。
这两条路不是一条。
至少在原位手心里,不是一条。
“他要的不是借白。”沈砚舟低声道。
“是借旧许路。”
陆照微看向他:“你确定?”
“不全确定。”沈砚舟道,“但至少现在能肯定,原位手推板、退药、挡腕、锁死旧按路后,主动递出来的第一样要认之物,指的不是白手如今借的那道白。”
“而是更早的、和半个许有关的旧路。”
这一下,借白层、季签层和后静原位手三者之间,终于出现了真正的对顶。
借白手那边露半个许。
原位手这边递潮纸边,也露半个许。
可一个要验白。
一个要认旧路。
这便说明同一个“许”影下,很可能本就分着不同层次、不同站位的两只手。
“得让借白手也先知道,后静里那位递出来的是哪一种许。”闻照庭道。
“怎么让他知道?”
沈砚舟沉了片刻,终于道:
“不用送整纸。”
“还是送边?”
“对。”他点头,“借白手这种人,信整话不如信半边。我们只要让他先碰到那一点旧雨粉和半个许钩尾,他自己便会明白:后静里那只手要认的,不是他眼前这道白路。”
而借白手一旦明白这点,接下来“谁来担借白名”的争,便不会只是白手和程副抄之间的挡雷事了。
会变成:
季签那层究竟愿不愿承认,东后后静里这只活手如今要找回的,是他们早年自己也插过边的一条旧许路。
这已不再只是东后总格的一摊脏活。
而是足以把半个许字后那只一直只露影、不露脸的白骨,狠狠再逼近一寸的真口。
陆照微把那点纸沿收回袖里时,也已看明白另一层险。
既然原位手如今递出来的是旧许路边,那白手后头一旦察觉,便绝不会只想着补病皮。
他迟早会试着把“许”这一层也重新写回现白口。
而那,正是他们接下来必须抢在前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