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钉借白人。”
借白手把这句话落下后,旧雨槽边谁都没再抢着接。
白手不接,是因为这句话分明是压给他的。
程副抄不接,是因为他早已被前病、后静、借白三层口挤得只剩一身冷汗,根本不敢替任何一层先接这半句。
至于茧手,他今夜没来。
可正因为他没来,借白手这句才更重。
门后那层局里,如今至少有三只手在争:
白手要借白压盘。
茧手要守后静真手。
借白手则只看值不值。
谁都不肯先让。
“今晚不会再借了。”闻照庭看着那只被重新封起的长匣,低声道。
“为什么?”
“借白这层最忌讳急借。”他说,“一旦要先钉借白人,便说明季签那边也怕后账落错手。真要借,也得等明日先认清:这张白是替谁借、借下来又由谁担。”
这话一出,沈砚舟心里反倒更静。
最怕的是今夜白手硬把白副照借下去。
只要今夜没借成,他们便仍握着顺序。
顺序在手,局就还能推。
旧雨槽那边很快散了。
借白手先走。
他走得和来时一样稳,像只是在东后夜里顺手称过一回货。可沈砚舟盯着那道旧青布影子走进更深的暗巷时,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那人右脚落地极轻。
不是谨慎。
更像旧伤。
“他右脚旧伤不轻。”沈砚舟低声道。
陆照微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认出来的?”
“他转身时,左肩先动,右脚却不敢狠狠吃地。”沈砚舟道,“像很多年前伤过踝外骨,如今走平路无碍,一旦夜里踩潮砖,便会下意识省半分力。”
闻照庭眼底一沉。
“这不是寻常跑匣手会留的伤。”
“像什么?”
“像旧课库外验的人。”他说,“那一层的人常在湿石坡、旧雨沟、塌槽边来回走,伤也最爱落在脚踝和膝后。”
这便又给借白手添了一层边。
他不是总转口自己养出来的门边手。
更像真从白校库或课城外验一路下来的借白验边人。
“能不能盯?”闻既明问。
“今夜不盯人。”沈砚舟摇头,“盯次序。”
“什么意思。”
“借白手既然不肯先认前病口,明日白手要做的第一件事,便不会是继续解释昨夜那些话。”他说,“他会先想办法把‘借白人’这件事挂到最不疼的一只手上。”
这就是白手这种人的老路。
真有后账时,他第一反应从不是自己上。
而是先找中手、旧副手、跑夹手,替自己承那一层最初的名。
只要“借白人”先挂到了别人头上,后头哪怕借白借出错、挪静挪出骨、后静旧手真回按出东后空位的风,白手自己也永远能留半步:
借白不是我借的。
我只是转了总转口的常规话。
“他会先挂给谁?”陆照微问。
闻照庭几乎没有犹豫。
“程副抄。”
这答案太准,闻既明听得后背都紧了一下。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最像。”闻照庭道,“既不算门边粗手,又不够上层;既能沾总转口,又够不到白校库那层真手。若借白这件事日后真要出错,挂在他身上,最方便死,也最方便断。”
白手会这么想。
程副抄自己,多半也已经想到这点了。
所以今夜他才会慌到送错两层签。
“那我们就先逼程副抄自己露怕。”沈砚舟道。
“怎么逼?”
“不用逼他说全。”沈砚舟看向旧晾纸屋那头,“只要让他明早一看见我们提前给他留的那句风,自己就先知道:白手真打算把借白挂到他头上。”
他说完,便和闻照庭低低对了两句。
两人定的不是大局。
而是一个最小、也最毒的口子。
次日天没亮,闻既明便先去了课库副抄间外那排旧架。
他没碰程副抄的门。
只在门外那只专门挂回执夹的旧钩上,换了一根极细的灰绳。
绳上什么字都没留。
只打了个双反扣,再多压一粒死结。
看起来像普通旧绳。
可只要程副抄自己看到,便会立刻认出:
这正是昨夜病口里原位手退裂药时留下的那种“退手结”。
而双反扣、加死结,再挂在副抄间外的回执钩上,意思更直白:
若你敢替别人借白,这道结,早晚也会退到你手上。
“够狠。”闻既明回来后自己都低声说了一句。
“要的就是狠。”陆照微道,“程副抄这种人,不怕明话,最怕这类他自己一眼就懂、却又说不出口是谁递来的旧结。”
沈砚舟却知道,这还不够。
白手若真铁了心要推中手挡雷,单凭一根退手结,还未必能把程副抄逼歪。
还得让外层也长一句风。
不是“程副抄要借白”。
那太硬,也太假。
而是让总转口外这些最会听活的人,先自己觉得:
眼下东后二更这层局,谁碰白,谁倒霉。
于是闻照庭又去了一趟回灰沟。
他照旧不对着谁说。
只在两个抬湿木槽的旧役夫经过时,像刚和谁争完、嘴里还留着半句没咽下去似的低低扔了一句:
“今夜这张白,谁先沾手,谁便先死在白外头。”
旧役夫本来都走过去了,还是有人回头问:
“哪张白?”
闻照庭却已转身走远,像根本没打算让人听全。
这便够了。
到中午前,东后总格外头就该有人自己往下接:
有张不该轻易碰的白要借下来。
而一旦这股风先起,程副抄再被白手推去认那只“借白人”的名,心里便不会只剩听命。
他会先怕。
人只要真怕,便更容易在最值钱的时候露出自己的求活路数。
沈砚舟站在旧煤廊那截半塌墙后,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心里也跟着越定越实。
今夜借白手没有认前病口。
这不是小事。
这说明白手最擅长的前门病皮,已先在季签层眼里折了半寸。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便不是再去证明后静里那只手清不清醒。
而是抢在白手重新找稳之前,把“谁来替这场借白担名”这件事狠狠逼到明处。
只要担名的人一现,许白临那张影签,便会再往实处落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