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槽在东后二更最冷的时候,终于响了。
不是人先到。
是水先动。
那条早该废了的旧雨槽底,忽然传来一阵极细的回水声,像有人在更远的暗渠那头先把闸板抬开了一寸。
闻照庭脸色当场就沉了。
“是借路,不是借人。”
“借的是哪条路?”闻既明问。
“这条旧雨槽,早年本就有一截是通往东陆课城外旧雨沟的。”闻照庭道,“若白副照真要从外线借进来,未必需要人一路露脸。先借路,后借手,才最稳。”
这句话把他们先前还留着的一点“也许今夜就能看见整张实脸”的念头狠狠压回去一半。
季签能活这么久,靠的便不是轻易见面。
它更爱先借路、借口、借旧雨槽这种没人肯多看一眼的脏地方,把最值钱的那层白先送进来。
可路能借。
手总得有人接。
而这,仍是他们今夜最该盯住的一层。
没多久,旧雨槽最里那道黑缝里,缓缓推出一只细长的封油匣。
匣不大。
却比病口、后静平日任何药匣都更结实,匣面还压着一层淡白旧蜡。
白蜡上没有全印。
只有一个很浅的弧角印。
像谁故意只落了半边,不肯给你整面看清。
“白校库的旧封蜡。”闻照庭低声道。
陆照微没动。
沈砚舟也没动。
因为这匣子不是给他们的。
他们要看的,是谁来接。
先来的是程副抄。
他走到一半便停住了。
像明明是被派来接匣,却又知道这匣子不是自己这只手配开、也配拿全的。
他只在槽边守。
不碰。
片刻后,白手出来了。
他今夜穿得极净,袖口也比平日收得更死,像生怕哪一点病口灰、后静石粉或旧按板上的脏墨沾到自己身上。
他到槽边后,先问的不是匣。
而是程副抄:
“后静今晚静没静住?”
程副抄低着头回:
“静住了。”
白手看了他一眼。
“板呢。”
“压旧晾纸屋了。”
白手这才点头,伸手要去接匣。
可他手刚碰到蜡封,另一道身影便从更暗处走了出来。
不快。
不响。
只是往那儿一站,白手那只本已碰到匣边的手,竟自己先停了一瞬。
来的不是茧手。
也不是总转口门边常见的任何一只手。
那人披着极普通的旧青布,脸被压在阴影里,看不出年纪,只露出一截太稳的下颌和一只干净得不像常碰灰的人手。
他没报名。
也没看病口方向。
只看了一眼匣上那道半弧白蜡印,随后淡淡道:
“先验后借。”
就这四个字。
白手便把那只已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沈砚舟在暗处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退让给更高的人。
更像是白手自己也知道,到了这层白副照,自己只能求借,不能先碰。
“他是谁?”闻既明压声问。
闻照庭眼底沉得几乎见不到光。
“像季签下来的借白手。”
不是许白临整张季签本人。
却绝不是普通跑匣人。
他至少带着一层能替季签先验白、再借白的资格。
那人蹲下,指尖在蜡封边轻轻一抹,随后又去摸匣底。
摸完,只问了一句:
“为什么临夜借副照。”
白手答得极稳:
“后静旧人重热,前门杂口乱起,需先移静,再压回东后常规。”
这套话,沈砚舟早料到白手会这么说。
可真正值钱的,是那借白手听完后没有立刻认。
他又问:
“认病,还是认手。”
白手这回明显停了一息,才道:
“先认病。”
借白手没有再问。
却也没有立刻把匣子交给他。
而是把匣翻过来,露出底下一道极细的旧刻线。
那线旁边,赫然还有半个字:
“许。”
不是全字。
只半边。
可在场能看见这一幕的人,心里都几乎同时一震。
这已不再只是当年白验手口中那句“许白临是一张季签”的旧传。
季签的影子,真落到了眼前这只匣上。
借白手这时才开口:
“副照可借。”
“但先看静库旧位板记。”
这一下,轮到白手脸色变了。
他本想借白副照,先把后静那只手按成“病移静转”的皮,再说别的。
可这借白手一落口,竟先要看旧位板记。
也就是说,连季签下这层验白借白的人,都不肯只听白手一面病话。
他要先看:
后静里那只手,如今究竟还认不认旧位。
沈砚舟心里当场一定。
这就是最值钱的回合。
白手以为自己往上借白,便能压盘。
可他没想到,借白这层人先要看的,反而恰好是他最怕见光的那样东西。
旧位板记。
而他们手里,正好有从灰布角上削下来的半道推痕。
更巧的是,旧按板此刻还压在旧晾纸屋。
白手若拿不出更干净的板记,借白手迟早会看见:
后静里那只手不只认位。
还把板狠狠推出来过。
“今晚还有第二步。”陆照微低声道。
“对。”沈砚舟点头。
“他们要去旧晾纸屋取板。”
而这第二步,才是真正能把季签影子再往实处拖一寸的机会。
因为借白的人既已要看旧位板记,白手、程副抄、茧手,甚至那只更隐的季签影子,就都得围着同一块板重新站位。
只要他们站到一起,谁最怕哪道痕,谁又最想先把哪块证洗干净,便会一眼看明。
闻既明这时却忽然问了一句:
“他既然看见半个‘许’字,又要先验后借,会不会根本不是下来帮白手的?”
沈砚舟望着旧雨槽那只还带着淡白蜡气的长匣,没急着回。
过了两息他才道:
“当然不是。”
“那他下来做什么?”
“来称分量。”沈砚舟说,“白手以为自己是在求人借白,可季签这一层看的从来不是你白手急不急,而是这场局到底值不值得白校库那头真沾手。若值,它才借。若不值,它连影子都不会多落半寸。”
这句话一落,几人对那借白手的分量便又看清了一层。
他不是援手。
是秤。
而他现在既已把秤砣放到了旧位板记上,便说明后静里那只手,已成了整场局里最重、也最不能再被白手单方面写成病话的一块骨。
闻照庭还盯着那半个“许”字,许久才又压下一句:
“越是只露半字,越说明这一路人还没打算把真名给任何一边看全。”
季签这一层至今仍只给半印、半字、半道白蜡弧角,正是因为它还在称。
白手要借它。
茧手也未必完全站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