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一条长路,自西南向东北的一条长路。
况明远,这位脑子有亿万分之一像叔本华的年轻人,走出出站口之后,就信不走在这样的一条长路上。
叔本华系德意志哲人,以一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著称于世,而况明远呢,限于阅历与学力,自远远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在此,我们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此时此刻,走在这条长路上,况明远倒也是心游万仞、思接千载:哦,离开火车站之前的那一次回眸,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了呢?是啊,那一刻,车头上浓烟滚滚,“哦——”的一声,汽笛长鸣!火车就此车轮震响,就要缓缓驶离站台了。
那一瞬间,看那一眼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你也阻止火车离开。
不过,如果换一个角度,看不看是我的事情,离不离开是火车的事情。我管不了火车,还管不了自己的思绪吗?看似风轻云淡的样子,那颗若有所思的心灵,不是也有着自由自主的一面吗?
其实,离别在即,有点依依不舍,似乎也无可厚非吧?
毕竟,车厢里的车窗内侧,那位姑娘也曾向我招手致意。至于那时能不能“遵命”同行,则又另当别论。
这样的一段邂逅,也算无伤大雅吧?反正,我和她只是偶然遇见,到时候就得各奔西东;将这样的一段旅程珍藏于记忆深处,似乎也可以算是为王勃《滕王阁序》中那一句“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多添了一个注脚。记忆只属于自己,自古亦然。
大白天里的那个梦,如今也算是清醒过来了吧?
这一刻,脚下的这条路,总长约三四里,按照目前步行的速度,半个多小时之后,我就能见到她了吧?
当然,她是我此行要找的人,根本不同于刚才火车上的那段邂逅。
当然,火车上的那段邂逅,如果能够成为一段回忆,自可回首一番。至于要不要跟别人提起,自应相机而行。
其实,就是在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也一直在问自己:这一趟,到底该不该走?
然而,既然闲着也是闲着,既有此心,那就走一趟吧?至少,也能多添一点阅历与回忆。
哦,道路两旁的房屋,一直都在向后移去。从这个角度来看,走路跟乘坐火车,有着相类似的一面?
只不过,乘坐火车之际,身处车厢里,你感觉不到火车的移动。而这走路呢,腿脚都是自己的,动与不动,你自是心知肚明。
“恍如隔世”?最初是谁率先说出的,我也不甚清楚。只不过,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还是想起了这个说法。
这,这又是为什么呢?
有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么,这一别数月,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也不足为奇吧?
不过,再过十多分钟,也就能见到她了吧?
此时此刻,掠过心间的,竟然是一个疑问句?那么,我为什么依然不敢肯定呢?其实,那一句“眼见为实”,也不是凭空说说的。算了吧,少去想那么多,再过十来分钟,自会揭开谜底……
“对,就是这条巷子!”张望一番之后,况明远如此低声自语道。
这一天,巷子深处的这个小诊所,前来求医问药的人们,一时倒也稀稀拉拉的,说不上什么人头攒动。
况明远倒是有点羞怯起来了,先是假装行若无事地自南向北走,看看里面有没有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接着又是浑若无事地自北向南返回,在路过那小诊所大门口西侧之际,再扫上几眼……
十多分钟之后,找了一个稍稍空旷一点的地方,浓眉紧锁着,况明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间小诊所里面,倒是另有一个姑娘;然而,我可以肯定,绝对不是我此番要找的那个人!是啊,单看外表与身形,那位护士,倒更像是此前我在火车上所遇见的那位姑娘。人说“环肥燕瘦”,在这样的一天,我所亲眼见到的这两位姑娘,都应当归为“燕瘦”。相比之下,我真正要找的那个人,其实更是“环肥”。对于这一点,我是很清楚的;毕竟,即便是到了这一刻,我的头脑,都是很清醒的。
那么,我此行真正要找的那个人,到哪儿去了呢?是啊,我来来回回路过了好几趟,如果她真的就在里面的话,我还是能够见到她的吧?毕竟,这样的一个小诊所,内空还是有限的。满打满算的话,都不可能超过两百平方米!由此看来,此情此景,就有点像贾岛的那首《寻隐者不遇》了:
松下问童子,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当然,仔细比较的话,还是有所不同的。诗人贾岛似乎也有着“幸运”之处,那就是,还能跟“童子”说上几句,以确定“隐者”的行踪。当然,脸皮如果再厚一点的话,我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步入那诊所,当面问一下的。由此看来,诗人贾岛的幸运,首先就在于,人家心怀坦荡,敢于出言相询。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真要自愧不如的了。
当然,多年以前,贾岛的那次开口,似乎也没能改变“不遇”的结果吧?你想想看,那大山云雾缭绕的,你就算有心到山上走一趟,也未必就能够找到那位“隐者”吧?
如此说来,我三缄其口也自有其意义:既然没有人明确开言,说我要找的这个人,肯定不在这儿;或者说,今天不来了。那么,她最终能否出现,也就依然是个谜?至少,那一丝半缕的希望,尽管已经极为渺茫了,不过,似乎也还不能说,她铁定不会出现?
唉,我都在想些什么呢?
那句话说“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如今,我也要暗自庆幸一番了:这个巷子,大体上是南北走向的。如此一来,我离开那诊所的大门口,一直往南走的话,就会来到大马路的北侧。这样一条东西走向的大马路,真的没有什么那所谓的“南墙”吧?这一刻,千年之后的“寻隐者”……
“哦,这,这阳光,这阳光偏西了……”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望着自己黑乎乎的影子,况明远如此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