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我倒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跟我出来，你这懒散性子，我都想了好几个招慢慢磨，结果一个都用不上。”
“一个地方待久了，想换个地方待，而且你出来也不是来找酶石的，找个由头罢了。”
伏净域了解巫虞，正如巫虞了解伏净域一样，她们总能在对方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巫虞凭着一身医术，走南闯北，靠着巫绪谷留下的傀儡鲜少亮出爪牙。伏净域一天天拿着把油纸伞，瞎游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用伏净域的话说，大象是不会在意脚下的蝼蚁的，生也好死也罢，总归没有影响，但这个也只是表象，爪牙得藏在内里。
巫虞不知道伏净域的修为，伏净域也不清楚巫虞的修为，能聊一起，就是短暂的朋友，对巫虞来说，朋友是阶段性的，来一个走一个，反正到最后都会散。
伏净域抬起左手，一把青绿色的油纸伞出现在手心。右手握住伞柄，左手撑开伞，五指松开，油纸伞跃然而起，腾空而上，伞面遮住了高悬的日，留下的影子罩住了她们。幽暗之下带着一丝燥热，伏净域又看了一眼巫虞，精灵喜欢亲近大自然？
伏净域两指摩擦，她们的体内是不是藏着某种能量体？她们独有的修炼方式？能吸收人类所不能吸收的灵力，所以修炼的速度比人类快。又或者这巨大的叶片承载了些不同的意义。
伏净域指腹在指甲上打滑，低垂的眼皮看不清底下的神色，不知过了多久，伏净域听到细碎的声音，她望向巫虞，果然，醒着了。
巫虞催动叶片缓缓向她而去，空气中的灵力在巫虞手中很听话，巫虞指哪走哪，与其说是巫虞推动叶片，不如说是灵力推动的叶片。巫虞停在伏净域身前，但是她并没有从叶片上下来。“把你的伞收起来吧。”
伏净域伸手推开巫虞，淡粉色的指甲漏在巫虞面前，巫虞忽然想起在人类医师眼中，指甲也可以判断人的身体状态。那如果她下毒从指腹下手，触及溶解吸收，岂不是……
巫虞猛的闭上眼，周身剧亮，刺得她睁不开眼，应该是伏净域的伞收回来了。她皱着眉，伸手挡在眼前，缓缓睁开眼，眼角的余光中看见了伏净域那把青绿色的油纸伞。
是伏净域很宝贵的青绿色点缀小红点的油纸伞。
“我好像很久没见你带过大红色的油纸伞了。”巫虞话落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伏净域手中的伞轻微晃动了下。
伏净域笑笑，撑起油纸伞，伞柄落在右手中，站在地面上看着巫虞。
巫虞跳下地面，“你会控制植株的生长？”
两道身形相近的女孩在油纸伞下，一道青白，一道青莲紫。周身躁动的青藤伺机而动又带着一丝忌惮。
“会一点，不过维持不了几个时辰，今天有些意外，撑到你睡醒后它才变回原来的模样。”
“我以为你修为很高。”
“修为这东西看人，我天赋不行，能活着就很好了，倒是你，还没见你出手过，都是跟在你身边的那只傀儡帮你扫平不长眼。”
“你是如何在修为浅显的时候摆平修为尚可但骄傲自满的世家子弟和宗门弟子的？”
“他们常年被架在高位上，捧着他们，再把自己划分在低位上，卖卖惨，基本就不会为难我了。实在遇上些穷凶极恶之人，赶紧跑就是了。我修为低，速度还是可以的。”伏净域说。“我倒是羡慕你，有一只战斗性傀儡。”
巫虞笑了笑。“傀儡是家中长辈送的，他已经去世了。”
“我没想要傀儡。”伏净域笑笑。“好可惜。”
“可惜什么？”
“没什么。”伏净域抚过鬓角的碎发，她看了眼巫虞，目光犹如看孩童一般。
傀儡能做的事情多了，道法伦理，人能做的，不能做的，它都能做。
她记得很清楚，各宗门世家的那群老东西窥伺这东西良久，自从高阶傀儡术失传后，他们就在极力寻找。权力是个好东西，拥有过后鲜少有人能抵制它的诱惑，而站在各项规则后的他们想要的傀儡术绝对不止表面她所看到的。
“傀儡。”
“你想要？”怎么三番两次说傀儡这事，点她呢？
“我想你就会给我吗？”
“当然。”巫虞笑着看她。“不会。”
朋友是阶段性的，但爹爹留给她的东西不会再有下一个。
伏净域笑笑。“你真是个天才。”
巫虞哼着小调，迈着轻快的步子，山路崎岖，走得有些许慢，伏净域时不时附和着巫虞的小调唱了两句。
巫虞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过看着地上的影子，远方快看不见的火球，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你的伞都盖到我的头，真的有必要撑伞吗？”巫虞说完，一声闷雷，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雨珠打在伞面上，打在衣裳上，很快衣裳外环绕一层雾，将雨水隔绝在外。
巫虞伸手接住从伞上滑落的雨水，透明的液体透过指缝逃遁，视线一转，不远处的灌木丛上纹丝不动，一点雨水都没有。巫虞湿漉漉的手摁上伏净域的脖子。“快把雨停了。”
下一刻，巫虞感受到了伏净域吞咽时滑动的喉结。
雨停的时候，巫虞左手食指弹了弹伏净域握住伞柄的手。伏净域朝她的手吹了口气。
巫虞也不恼，转身就往旁边跑，山林很大，容得下丛林草木，自然也容得下空寂的灵魂。
巫虞跑的快，疾跑中眼角的余光撇到一片碧蓝色，她停下脚步，是一片小湖，倒映蓝天的底色，湖边杂草茂盛，巫虞楞了下。
她走上前，有几只淡黄色的小鸭子，呆头呆脑的，浮在水面上慢悠悠的晃，一边游一边摇着短短的脖子，看起来很滑稽，时不时嘎嘎两声，声音清脆灵动。巫虞站在岸边，她是个心智成熟的精灵，遂扭过头去。
伏净域一转眼的功夫，巫虞就从她视线里消失了，等伏净域去找她的时候，连巫虞的影子都没瞧见。
伏净域拔开灌木丛，没有；敲了敲石壁，实心的，没有；捡起路旁的石头，没有；手指弹了弹树干，没有。伏净域视线锁定在眼前这片湖底，难道她跑去湖底了？
“嘎嘎……”
是一只领头的小黄鸭，身后跟着一串小鸭子，领头的小黄鸭收了声，身后的小鸭子学着领头的小黄鸭嘎嘎叫。
突然，伏净域视线落到队伍最后面的小黄鸭。小黄鸭似乎也看见了她，冲她嘎嘎叫。伏净域飞到湖面上，左手撑伞，右手快速拎起小黄鸭队伍最后的小鸭子，小鸭子又冲她嘎嘎叫唤两声。似乎在控诉可恶的人类。
伏净域甩手，小黄鸭呈抛物线飞了出去。落到岸边时候幻成人形，正是伏净域寻了许久的巫虞。
“外面的东西不要乱碰，万一碰到天灵地宝的半生兽，咱两连菜鸡都不如，别人要弄死咱容易得很。”
“你不要太悲观啦，我会下毒的。”
“他们可以运气把你的毒排出去。”
“不会的，我的毒没那么容易解。”
“话说，你今年十八了是吧？”
巫虞瞬间起了警惕心。“怎么？”
“你念过书吗？”
“你看不起谁！”她们精灵也是有自己的通用文字的好吧。再说，她们精灵又不像人类那样三岁启蒙，五岁开智，精灵出生没多久会接受族内传承，也就几天的功夫，哪像人类那么麻烦。
虽然当是，她确实没念过人类的书。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伏净域抬眼看她。
“你会撑伞吗？”
伏净域哽住了。“这是两码事。”
“下次别问这么侮辱灵的问题。”巫虞夺过伏净域的伞，转身往山脚下走。
伏净域望着巫虞远去的背影，随后看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良久，她笑笑，跟上巫虞的步伐，可此时哪里还有巫虞的声影。所幸，巫虞拿着她的油纸伞，无名指动了动，感受到油纸伞的位置后，伏净域离开了现在的位置。
山林多蚊虫，巫虞在林间疾行，阴暗的林木，循循褪去，蚊虫察觉呼啸而来的气流，自行躲避。忽然，一条挂在枝桠翠绿藤蔓勾住了她的手，巫虞停下了脚步，望着藤蔓的双眼失去焦距。
不该是这样的。
巫虞很小很小的时候，会跟巫愿抢地盘，蔓蔓身上有很多清脆又强壮的藤蔓，巫愿喜欢在藤蔓上荡秋千。尽管巫虞现在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人类荡秋千的时候喜欢坐在藤蔓或者板凳上。巫虞和巫愿两姐妹很喜欢双手抓握藤蔓，然后把头伸过去，脚丫子没了支撑，在空气中荡啊荡，晃呀晃。
可是巫虞会跟巫愿争抢，不是因为多喜欢，巫虞就是喜欢逗巫愿。巫愿玩哪根藤蔓，巫虞就跑去挤她。一开始巫愿不明所以，乖乖把头伸出来，把手中的藤蔓递给巫虞，巫虞不要，反而用头撞她。
姐妹俩打打闹闹，嘻嘻笑笑，一天就过去了。直到巫虞知道巫愿身体不好之后，收敛了很多，巫愿没问巫虞为什么不跟她闹了。
可是有一天，娘亲带回了一个透明的小盒子，巫虞在族地见过，那是装暮石的小盒子。
巫愿悄悄问巫虞。“枝影，你知道娘亲拿的小盒子是做什么的吗？”
巫虞眼神有些不自然，她回。“不知道。”
“我知道，那是用来装我的。”
她很平静，语气很淡很淡，反倒是巫虞心里堵得慌。
成年后死去的灵族化作暮石，并不需要透明的小盒子，只有早夭的小精灵，暮石太小，小到几乎看不见，才需要一个透明的小盒子。
不该是这样的。
她明明救了那么多条命，怎么就救不回巫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