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塔的锈梯在脚下呻吟。风灌进领口,皮肤发紧。
爬到顶了。
城市摊在脚下,灯火稠密。每个人头顶的数字跳动着,连成一片倒悬的星海。风扯着头发。
体内那些嘈杂的碎片突然静了。
跳下去的念头很干净。
几秒钟,一切就结束了。我这个污染源,这个装满了脏水的破罐子,碎干净。
多简单。
我往前挪了半步,鞋尖悬空。风推着背。
低头看。
街道细得像血管。行人蚂蚁大小,头顶光点明灭。
那里有张医生吗?那个被我夺走七年时间的儿科医生。还有中学教师,上课像机器人。老爷子抱着空集邮册哭。小男孩捏死甲虫,抬头甜笑。
苏晓在公交车上翻书。眼神平静,深处有显微镜的冷光。
妹妹躺在病床上,十岁,瘦得像纸。她头顶的数字猩红刺眼,00:00:47。我缩在墙角,不敢碰她。她眼睛望着我,慢慢暗下去。
47秒。
我攥紧锈蚀的栏杆。
跳下去,这些就都结束了吗?
周晦的疯话在响:“泵坏了,水泼街了……你最大一滩,还在漏。”
我死了,这滩水就干了吗?还是炸开,溅得到处都是?
林渡说不定正等着。等我这个“稳定容器”自我销毁,他好回收碎片,继续他的“进化”。
下一个陈默会出现吗?另一个看见数字的傻瓜,重复这套流程:触碰,掠夺,污染。
风刮得脸生疼。
我慢慢把脚收回来。鞋底踩在锈铁上,闷响。
转过身。
背靠着栏杆滑坐下去。塔顶很小。远处霓虹变换颜色,映在眼里一片模糊。
脑子里那些声音又活了。
女人的抽泣。解完算式的冰冷满足感。发小醉醺醺的试探:“我是不是要变成怪物了?”苏晓平静的询问:“这里,女主角该哭吗?逻辑上不太通。”
无数碎片,别人的悲喜,别人的计算。
我抱住头,又慢慢松开。
抬起头。
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一片浑浊的暗红。像淤血。
我扶着栏杆站起来。腿软,但站住了。
风还在吹,但感觉不一样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星海。那些数字还会跳下去,有人归零,有人被重置,有人莫名其妙大哭或冻结。泵坏了,水在流,没有规则。
而我,是这无序里最大的一滩。
我拉高衣领,转身往下走。
锈梯一级一级。脚步声在铁架间回荡,孤单,但稳。
走到地面,重新踏入街道。人流擦肩而过,头顶光点闪烁。没人抬头看水塔,没人注意我。
我继续往前走。
手心那道疤微微发痒。摸了摸,皮肤下似乎有极淡的幽光流转,一瞬即逝。
也许明天,我会遇见另一个头顶数字将尽的人。也许不会。
也许某天,我会突然大哭,或者彻底冻结。谁知道呢。
我汇入人海,脚步不停。
头顶之上,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