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土豆我终究没咽下去。
周晦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个用塑料布裹的方块。他蹲在地上扯那些乱线。
是个小电视。
屏幕比巴掌大点,外壳裂了。他捣鼓几下,拍打侧边。
屏幕亮了,雪花滋滋响。
人影晃动,声音断续。
“……原因不明……”
画面里,西装男人捂着脸痛哭,肩膀耸动。周围人全愣着。
主持人画外音:“宏远集团董事长李振华,在董事会上突然情绪失控,痛哭提及已故母亲。据悉,李先生此前已进入‘预空白期’超过一年……”
画面切了。
温婉女人坐在调解室,对面丈夫一脸难以置信。
女人声音平静:“根据《民法典》,结合你三次出轨实证记录,我主张分割百分之六十五房产及百分之七十流动资产,是最优方案。”
她顿了顿:“计算过程我已建模,误差率低于百分之二。”
丈夫张着嘴。
主持人声音困惑:“王女士丈夫表示,妻子此前性格温和,从未接触法律条文……”
又换了。
小学课堂。年轻女教师领读课文,忽然停下。
笑容还挂着,眼神空了。
她转向孩子们,声音清晰无起伏:“你们刚才听到‘小蝌蚪找不到妈妈’时的悲伤反应,平均延迟三点七秒,情感转化效率低于百分之十二。”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坐标轴。
“这不行。需要训练。”
教室里鸦雀无声。有孩子吓哭了。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表情严肃:“……专家初步分析,这可能是一种罕见的群体性心因性反应……”
周晦歪头看屏幕,嘿嘿笑。
“心因性。”他舌头卷着,“因个屁。”
我没吭声。
眼睛盯着那些脸。困惑的,惊恐的,突然空洞的。
他们不知道。
但我知道。
屏幕光映在我脸上,忽明忽暗。胃里那块土豆变成了石头。
这不是病。
没有综合征。
是水库炸了。堤坝没了,管道断了。那些浑浊的水,没了约束,漫得到处都是。
随机渗进不同人的“田地”。
有的地干裂,灌进一股带着哭腔的愧疚,于是枯木逢春,嚎啕大哭。
有的地规整,泼进一盆冰冷算计,庄稼冻成冰雕。
还有的,只溅了几滴。就几滴。让一个温柔老师,忽然觉得孩子们情感“效率太低”。
我闭上眼。
脑子里那些“租客”安静了,都在“听”。哭腔在啜泣,冷笑在哼哼,计算的正在处理数据。
那个外来的意识……
它还在。
在角落。静静看着,像隔玻璃观察培养皿。
周晦伸手,啪嗒关了电视。
窝棚一下子暗了。
“看够了?”他问。
我没回答。
他挪过来挨着我坐下。馊味混铁锈味,很冲。
“以前啊,”他忽然开口,眼睛看污黑的墙,“水有水管。流哪儿,灌哪儿,都有数。”
他摊开脏手。
“现在嘛,泼街了。谁踩上,算谁的。”
我喉咙发干。
“会……一直这样?”
“谁知道。”周晦耸肩,“也许过阵子,水渗地下,没了。也许……”
他停住,扭头看我。污垢后那双眼睛清亮,直直盯着。
“也许,踩上水的人多了,他们自己也开始……漏水。”
我手指蜷缩。
想起小学教师空洞的眼神,主妇精确到小数点的方案。
他们被“泼”到了。
然后呢?
会不会也变成新“漏点”?把沾到的冰冷或滚烫,再甩给身边的人?
一层层,一圈圈。
没有泵,没有管道,只有混乱的渗透。
我慢慢抬起手,看掌心。
皮肤下面,仿佛有幽光流转。不是错觉。是那些“租客”,是外来的观察者,是我这个最大“水滩”本身,在微微发光。
周晦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看我的手。
他没说话。
窝棚外,城市声音隐约传来。车流,人声,促销广播。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伸手,把电视旁边那根歪扭天线,轻轻扳正。
屏幕一片漆黑。
映出我自己的脸,模糊,扭曲。
头顶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