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漏了?”
周晦哑着嗓子问。他蹲在对面,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我没吭声。
眼泪是自己下来的。不是我想哭,是某个碎片里的悲伤满了,溢出来。胸口像被挖空,冷风往里灌。我抬手抹脸,手背湿了一片。
愣住。
然后扯嘴角。笑不出来。
脑子里有个声音冷冷说:“泪腺受刺激,分泌量约1.5毫升。心率提升,呼吸浅快。典型应激反应。”
林渡的语气。
精确,平稳,像解剖刀。
我闭上眼,深吸气。再睁开时,眼泪停了。空洞感还在,淡了些,像退潮后的湿痕。
周晦爬过来,鼻子抽动两下。
“不对。”他摇头,“不是漏。是掺和了。”
他伸出黑手指,戳我太阳穴。
“里头,住人了。”
我往后缩。
他嘿嘿笑,收回手在破衣服上蹭。
“好多房客。吵吧?”他说,“交不起租,还赖着不走。你这房东,当得亏。”
比喻糙,贴切。
我确实是栋破房子。墙裂窗碎,门板歪斜。里面塞满来历不明的租客,每个都在尖叫,砸东西,在墙上涂鸦。
有时是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她的哭声会突然占据所有房间,让我蜷起身子,指甲抠进掌心。
有时是玩甲虫的男孩。他会盯着墙角蟑螂,脑子里闪过各种弄死它的方法。我得用尽力气,才能压住那股冰冷兴奋。
有时是赵志强。他会在我看着破碗裂纹时,自动分析受力点和崩坏位置,数字公式在意识里滚动。
更多时候,是无数模糊影子。他们的情绪像颜料,泼在我这滩浑水里,搅出诡异花纹。
我成了集合体。
精神分裂的,拥挤的,濒临散架的集合体。
周晦翻出半瓶矿泉水递过来。
“喝。”他说,“房东也得喝水。”
我灌了两口。水有塑料味,但压得下喉咙干涩。
“那些‘水’,”我顿了顿,“现在到处流?”
周晦盘腿坐下,眼神恍惚。
“流啊。”他喃喃,“没管子了,爱去哪去哪。沾上谁,算谁倒霉……或者走运。”
“走运?”
“嗯。”他点头,“有的水干净。带着点暖和气儿。沾上了,心软一软,哭一哭,也挺好。”
他忽然抬头,盯窝棚入口的破帘子。
“外头,昨天。”他说,“卖煎饼的老刘,突然抱着他闺女哭了。哭了半个钟头。说他闺女小时候,他都没抱够。”
周晦扯嘴角,像笑又像哭。
“老刘头顶数,还有三年。平时凶得很,打老婆骂孩子。昨天哭完,今早给他闺女多加了根肠。”
我握紧水瓶。
“那……不好的‘水’呢?”
周晦不说话了。
他低头,手指在地上划拉,划出乱七八糟的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更哑。
“西街。修车铺小王。”他说,“挺老实一人。昨晚,把他养的狗吊死了。”
我后背一凉。
“为什么?”
“不知道。”周晦摇头,“邻居听见狗叫得惨,扒墙头看。小王就站在那儿,看着狗蹬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完事了,拿抹布擦手,继续修车。”
他抬起眼看我。
“你说,他是沾了啥水?”
我答不上来。
也许是残忍碎片里的快意。也许是空白者冰冷的观察欲。也许只是压抑后的爆发,被恶意点燃了。
无法预测。
毫无规则。
这就是“乱了”。
我放下水瓶,手有点抖。
脑子里突然冒念头——如果我现在走出去,随便碰一个人,会怎样?我体内这滩最大的“乱水”,会不会漏到他身上?
念头刚升起,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
“风险不可控。后果无法评估。不建议实施。”
林渡式的计算。
接着又有声音冒出来,带着哭腔:“别害人了……求求你,别再害人了……”
然后是个小孩嬉笑:“试试嘛,多好玩。”
我捂住耳朵。
没用。声音在里面。
周晦看着我折腾,没劝。他慢吞吞爬起来,从角落扒拉出两个干瘪土豆,在衣服上蹭蹭泥,递给我一个。
“吃。”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吵。”
我接过土豆,冰凉,硬得像石头。
脑子里还在吵。
一个声音在哭。
一个声音在冷笑。
还有一个声音,正平静地计算我抓挠头发的力度,和可能造成的头皮损伤概率。
我张嘴咬向土豆。
牙齿磕在硬皮上,发出闷响。
就在这一瞬。
某个全新的、陌生的“声音”,突然在我意识的角落里,轻轻探了一下头。
它很安静。
安静得可怕。
不像其他租客那样嘶吼或低语。它只是存在着,像黑暗里睁开的一只眼睛,冷静地观察这片嘈杂集市。
我僵住。
土豆渣卡在喉咙里。
这感觉……不对劲。
它不是来自我吸收的那些碎片。
它是外来的。
正在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