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在粗糙地面上摩擦。
火辣辣的疼。
我勉强睁开眼。视野晃动,色块模糊。熟悉的馊味钻进鼻子。
周晦。
他枯瘦的手攥着我胳膊,青筋暴起。半拖半扛,呼哧喘气。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
我们离开了灼热的废墟。温度降下来,空气变潮。
他拖我钻进一个向下的口子。下水道。台阶硌着骨头,我闷哼一声。
“别出声。”他嘶哑道,声音发颤,“会听见。”
黑暗吞没一切。只有他的喘息,和我带血沫的呼吸。脚下踩到积水,冰凉刺骨。
不知拐了多少弯。
他停了。把我往地上一放。
我瘫在冰冷的水泥上。视线慢慢聚焦。
桥洞下的窝棚,破烂木板搭成。低矮,堆着脏毯子和空罐头。馊味混着水腥气。
周晦蹲在旁边,脸凑近。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嘿嘿。”他咧嘴,黄牙露出来,“找到了。”
我想说话。喉咙像砂纸磨过。
他比划起来,手指乱戳。
“泵坏了。”他压低声音,像说秘密,“那个大泵……让你搞坏了。炸了,好!”
泵。我想到装置幽蓝的核心,爆炸的白光。
“但水还在。”他表情苦恼起来,手指画圈,“流得到处都是。没泵管着,乱淌。脏水,干净水,混一块儿。”
他眼神时而浑浊,时而清醒。
“你身上……”他抽动鼻子,凑近闻,“味儿更重了。别人的哭,别人的笑,别人的算计。还有冰碴子味。林医生的?”
我心脏一缩。
“泵坏了,是好事?”我挤出声音,嘶哑陌生。
周晦愣住。摇头,又点头。
“好事?坏事?”他嘟囔,“泵在,水按管子走,点亮该亮的灯。现在泵没了——”他双手猛地张开,“砰!水泼得到处都是!谁沾上,谁就……”
他停住。眼神变茫然。
“谁就怎么?”我问。肺疼。
他歪头,想了很久。
“就不一样了。”他最终说,语气平淡,“可能突然想哭。可能突然不想哭了。可能觉得孩子可爱。可能觉得孩子吵,想掐死。”
顿了顿。
“全看沾上什么水。”
我躺着,浑身发冷。
泵坏了。水乱了。污染扩散。
不是结束。
是另一种开始。更无序,更不可控。
那些人性碎片,那些混沌……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失去了“泵”和“管道”。
它们自由了。
随机地,飘散地,附着在任何靠近的人身上?
周晦看我脸色,又嘿嘿笑。脏手指碰了碰我额头,一触即收。
“你也是水。”他小声说,“最大的一滩。还在漏呢。”
我闭上眼。
疲惫灌满四肢。脑子停不下来。
林渡要建有序系统,用泵管控制水流,制造他要的光。我炸了泵,毁了管。
我阻止了他。
但我也释放了所有未被处理过的“水”。
痛苦、悲伤、恐惧、残忍、冰冷计算……现在像无形雾霭,飘散在城市里。
下一个瞬间,谁会无故悲伤?谁会莫名升起杀意?谁会失去共情,或突然找回温柔?
无法预测。
毫无规则。
这就是“乱了”。
周晦在角落翻找,拿出半个脏馒头,掰了一小块,递到我嘴边。
“吃。”他说,“吃了,才有力气漏。”
我没动。
他固执地举着。
远处,隔着土层,隐隐传来鸣笛。救援车辆还在废墟周围。
他们找不到我了。
我在这里。在疯老头子的窝棚里,浑身是伤,体内装着最大一滩“乱水”。
泵坏了。
水在流。
一切都乱了。
我张开嘴,接住那块沾着黑指的馒头。咀嚼。吞咽。粗糙食物刮过喉咙,刺痛真实。
周晦看我吃下,满意点头。眼神又恍惚起来,抱着膝盖喃喃自语。
“乱了也好……乱了也好……总比装在罐子里点灯强……”
窝棚外,城市在呼吸。亿万数字在头顶无声闪烁。
某种无形无质的东西,已渗入这片闪烁星海之下,开始它随机、混乱的流淌。
我吞下最后一口带霉味的食物,闭上眼。
黑暗里,仿佛有汩汩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