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我脑子里炸了。
嗡的一声。
所有的东西——声音、画面、感觉——先是被捏成一个点，然后迸开。
我分不清上下左右。
甚至分不清我是谁。
一会儿，我抱着个冰凉的小身体。嗓子嚎哑了，只剩抽气。肝肠寸断，原来真是有只手在肚子里搅，把五脏六腑拧成烂泥。孩子的脸青白，眼睛闭着，睫毛很长。怎么捂都捂不热。
一会儿，我坐在书桌前。窗外是深夜。稿纸上最后一行算式刚写完。一股冰冷的满足感爬上脊椎，没有兴奋，只有“对了”。然后就是巨大的空虚，像站在山顶，四面都是风，底下什么都没有。
指尖传来黏腻冰凉的触感。
是那只甲虫。黑色的壳在路灯下反光，腿还在抽搐。我按着它，慢慢用力。甲壳碎了，噗的一声。心里涌起尖锐的快意，混着烦躁。就想捏碎点什么。
下一秒，我站在火场外面。
热浪烤脸。头盔面罩有点花。我快速扫视建筑结构，心里计算。东侧二楼还有两个，承重柱最多再撑九十秒。派三个人进去，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不进去，那两个人必死。
我按住对讲机。
“东侧放弃。重复，东侧放弃。”
声音平稳。
对讲机里沉默两秒：“……明白。”
我没有愧疚。没有挣扎。这就是最优解。数字很清楚。
可眼角瞥见东侧二楼窗口，好像有只手在挥？
画面碎了。
我又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仪器嘀嘀地响，规律得发疯。我想动手指，动不了。想喊，喉咙里只有嗬嗬声。天花板白得刺眼。护士走进来，检查仪器，记录数据。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像看家具。她走出去，门轻轻关上。
孤独。
物理性的。像被扔进真空，四面八方的压力把你挤扁，但没有声音。你张嘴，没有声音。你挥手，碰不到东西。
对话叠在一起。
“妈，我这次考试……”
“老板，这个方案……”
“我爱你，我们分手吧。”
“医生，还有多久？”
“为什么是我？”
“救我……”
“对不起。”
“去死吧。”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杂，变成尖锐的噪音，刮着耳膜。
我在这些碎片里沉浮。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烫得要化。愤怒像烧红的铁烙在胸口，悲伤像冰水从头浇下。爱意缠绵得像蛛网，恨意尖锐得像针。
还有计算。冰冷的，精确的。投资回报率，生存概率，情感付出与获取的比值……一条条公式，一串串数字，在混乱的情绪碎片里穿梭，像手术刀切开烂肉。
我分不清了。
哪个是我？
那个因为妹妹死掉十年不敢闭眼的男孩？那个为了救人却害了更多人的伪善者？那个在火场外冷静下令放弃的消防员？那个捏死甲虫感到快意的孩子？那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老人？那个解出难题后一片空虚的学者？
都是。
又都不是。
我只是个罐子。被塞了太多乱七八糟东西的罐子。现在罐子裂了，里面的东西流出来，混在一起，发酵，腐烂，嘶吼。
我往下沉。
四周是望不到边的黑暗。碎片发着光，像浑浊水里的垃圾，上下翻腾。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持续的嗡嗡声。不是安静了，是麻木了。太多的刺激，最后只剩被撑裂的钝痛。
我还在呼吸吗？
不知道。
还有身体吗？
感觉不到。
只有一堆破碎的意识，在这个嘈杂的“集市”里飘荡。悲喜在叫卖，爱憎在争吵，计算和麻木像两个冷眼的摊主，看着一切。
我找不到出口。
甚至找不到“我”该站在哪。
快要彻底散掉的时候，有东西扯了我一下。
很微弱。像风筝线。
一个念头。
不能松手。
至少……要毁掉这个……
毁掉什么？
我费力地“想”。碎片里有什么共同的？源头？那个装置？那些管道？站在控制台后面，眼神冰冷的男人？
林渡。
名字像石子投入浑水。
对。是他。还有他背后的东西。那个把人性当燃料，把理性当永恒的系统。
要毁掉。
这个念头像细针，扎在即将弥散的意识上，带来尖锐的痛。痛，但让我勉强还能聚拢一点。
我试着在碎片里找“力量”。
不是物理的力。是那些情绪、记忆里的东西。母亲的绝望里有没有？学者的空虚里有没有？消防员的冷静里呢？甚至那个孩子的快意里？
有。
都是混沌的，扭曲的，但有。
我不再分辨，不再梳理——那不可能。我试着……接纳混乱。让绝望和快意共存，让计算和嚎哭交织。我不再试图成为“陈默”，我让自己变成这个集市本身，变成这片混沌。
然后，我“感觉”到了连接。
像根系扎进黑暗。几根……不，很多根。有的粗壮冰冷，透着秩序感，连向装置，连向林渡。有的细弱杂乱，滚烫或冰凉，连向更远的地方——碎片来的方向。
我顺着其中一根冰冷的“根”，慢慢“看”过去。
控制室。应急灯惨白。林渡还站在那里，姿势有点僵。他盯着我瘫在地上的身体，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但大部分屏幕是黑的。他额角有汗。第一次看到他出汗。镜片后的眼睛眯着，在评估风险。
他慌了。
这个认知，让我那片混沌的“集市”里，泛起一丝微弱的……快意。
我又顺着几根细弱的、滚烫的根看出去。
模糊画面闪过。房间。苏晓坐在椅子上，身上连着细线。她睁着眼，看着空中某点，脸上没表情，但手指在微微颤动，像在记录什么。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我这个方向。
她的眼神里，没有担忧，没有恐惧。
只有全然的、冰冷的好奇。
像在观察罕见的实验现象。
那眼神比林渡的算计更让我心底发寒。
我缩了回来。
在混沌里继续下沉。
但那个风筝线一样的念头还在：不能松手……毁掉……
怎么毁？
我现在连自己都快不是了。
集市噪音又大起来。新的碎片涌进来。这次不只是人的，还有一些……难以形容的。机器运转的规律脉冲，能量流动的冰冷轨迹，混杂着非人的、结构化的“思绪”。是装置里的？还是从林渡身上撕扯下来的？
它们一进来，就和混乱的人性碎片冲撞，发出更刺耳的嘶鸣。
我抱紧那个微弱的念头。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继续下沉。
四周越来越暗，碎片的光也越来越微弱。
只有遥远的头顶，还有一点惨白的光。
是应急灯吗？
我不知道。
我还在这个集市里。
买和卖都在继续。
而我，是货物，是顾客，也是这个集市本身。
唯一清楚的，是手里那根线。
还没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