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
“四?”
他重复,像确认数据异常。
我没吭声。
门口两个守卫堵着,深色制服,面无表情。他们头顶数字很短,颜色是均匀的灰白。
标准空白者。
林渡推了推眼镜。
“我这里只有三个选项,陈默。”他说,“四不在列表里。”
我脚踝疼得发麻。
“列表是你定的。”
他点头。
“没错。所以,四无效。”
他朝守卫抬手。
“带他去准备区。拒绝自愿连接,就按强制流程处理。”
守卫动了。
动作不快,但封死了退路。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走路没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
肺里发紧。
左边守卫的手伸过来,要抓我胳膊。
我猛地向旁边一窜。
不是朝门口,也不是朝林渡。
是朝房间里面。
脚踝剧痛,我差点跪下去,硬撑住了。守卫没料到我往里冲,动作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
我已经扑到房间中央。
苏晓还站在那里,看着我冲过来,眼睛微微睁大。不是害怕,是纯粹的好奇。
我没碰她。
从她身边擦过,直扑向房间另一侧。
那里有东西。
从墙壁里探出来,粗壮的金属管道,表面光滑,泛着幽蓝冷光。
连接口。
林渡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带了点急促。
“拦住他!”
晚了。
我的手按了上去。
冰冷。
硬得像冻了千年的石头。我十指用力抠住,指甲刮出刺耳的吱嘎声。
然后,一切变了。
体内那些沉寂的、混乱的碎片,像被扔进滚油的冰水,轰然炸开。
不是比喻。
是真的炸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声音同时尖叫。女人的哭声,孩子的笑声,老人的叹息,混成一片疯狂的噪音。
眼前闪过破碎画面。
不是我的记忆。
一个陌生女人抱着病床上的孩子哭,孩子脸色青紫。一个男人在办公室里砸东西。一个老太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呆。
代价者。
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空洞。
全在我身体里。
一直藏着,现在被引燃了。
同时,另一股力量从金属管道里传来。
庞大,冰冷,有序。
像精密的抽水机,开始疯狂抽取我体内的东西。我能感觉到,有什么正被硬生生扯出去,顺着我的手臂,流向那个装置。
要被抽干了。
但我没松手。
反而更用力地按住,整个人几乎贴在金属管上。额头抵着冰冷表面,牙齿咬得咯吱响。
“既然我是熔炉,”我嘶吼出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那就看看……能不能把你们这些东西也熔了!”
不是抵抗那股吸力。
是反向用力。
把我体内所有混乱的、滚烫的、属于“人”的东西——那些愧疚,恐惧,善良,自我厌恶,对温暖的渴望,对妹妹死去的悔恨,对苏晓变样的痛苦,对每一个代价者的负罪感——全部,狠狠地,往那个冰冷有序的系统里灌!
灌进去!
烧穿它!
林渡冲过来了。
我眼角余光看到他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计算被打乱后的错愕。他伸手要拉我,手指在离我肩膀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敢碰。
现在碰我,可能会被卷进去。
苏晓走近两步。
她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按在管道上的手。表情平静,但瞳孔微微收缩。
“能量读数异常波动。”她轻声说,像自言自语,“输入源情绪熵值极高,与系统有序度差达到临界……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她说对了。
管道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颤,是剧烈的、低频的轰鸣,从墙壁深处传来。幽蓝的光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闪烁越来越快。
房间里的灯光也跟着闪了几下。
守卫停住脚步,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头顶的灰白数字跳动速度变快了,颜色开始波动,从灰白向浅金色偏移。
他们在“感受”什么。
即便已经是空白者。
林渡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松手。”
我没理他。
松不了。
现在不是我抓着管道,是管道吸着我,而我也在拼命往里灌。两股力量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临界点。
我脑子里那些尖叫的声音渐渐变了调。
开始混杂别的东西。
一些冰冷的、精确的、毫无情绪波动的思维片段。像是解数学题时的专注,像是分析数据时的冷静。
来自林渡?
还是来自那个装置本身?
不知道。
我只感觉到,两股截然相反的东西在我体内碰撞、撕扯。一边是滚烫的人性混沌,一边是冰冷的理性秩序。
而我卡在中间。
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
视野开始模糊。
各种颜色的光斑在跳跃。耳朵里的声音渐渐远去,变成一片嗡鸣。身体的知觉在消失。
只剩下意识。
漂浮在一片由无数记忆碎片和思维片段组成的漩涡里。
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在病房里伸手,想抓住什么,但最终手指无力地垂下去。那是我妹妹。
我看到苏晓第一次对我笑,眼睛亮亮的。
我看到老周脏兮兮的脸,他咧开嘴,说“容器要满了”。
所有画面,所有声音,全部搅在一起,旋转,下沉。
我要被淹没了。
但就在意识彻底沉没的前一秒,我感觉到,那股从装置传来的、冰冷有序的吸力……
突然顿了一下。
然后,开始反向流淌。
不是抽走我体内的东西。
是有什么东西,从装置深处,顺着管道,朝我涌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