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林秀芬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旁边床上的女儿。厨房里锅碗瓢盆响动,她要赶在六点前把早餐做好——今天是高考第一天。
陈小雨也起来了,洗漱完坐到位子上。桌上摆着荷包蛋、牛奶和一小碟咸菜,都是她爱吃的。
“妈,怎么起这么早?”陈小雨揉揉眼睛。
“赶紧吃,吃完我送你去。”林秀芬把筷子递过去。
考场在临城一中,离她们住的出租屋不远,步行二十分钟。但林秀芬不放心,非要跟着去。母女俩吃完饭出了门,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人精神。
考场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人群上,大部分人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有的旗袍,有的T恤,有的甚至专门买了红色的袜子,图个吉利。林秀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有点后悔没换件衣服。但转念一想,又不是她去考,女儿穿什么才重要。
“妈,你紧张吗?”陈小雨突然问。
“我紧张什么,是你考又不是我考。”林秀芬笑了笑,“你好好考就行,别怕。”
陈小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背着书包,手里攥着准考证,站在人群里显得有点瘦小。林秀芬看着女儿,突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那时候她在纺织厂上班,每天站在机器旁边,三班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高考?她连想都没想过。家里穷,父亲工资低,母亲身体不好,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读书。高中毕业能进厂当工人,已经是全家烧高香了。
她没有参加过高考。这是她一辈子的遗憾。
“妈,我进去了。”陈小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去吧,别紧张。”林秀芬上前帮女儿理了理衣领,“考完出来找我,我在门口等你。”
陈小雨看了妈妈一眼,突然伸手抱了她一下。这个动作很突然,林秀芬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去吧。”她说。
陈小雨松开手,转身走进考场。在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朝妈妈挥了挥手。林秀芬也挥了挥手,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考场的大门关上了。外面剩下的都是家长,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交头接耳聊天,有的伸长脖子往里看。林秀芬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得有点刺眼。她抬起手挡了挡眼睛,突然有点感慨。
也许这就是命吧。她没有实现的梦想,女儿帮她实现了。
二十年前,她站在纺织厂的机器旁边,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人生规划”。后来嫁给了陈志远,以为找到了依靠,结果呢?二十年的婚姻,换来的不过是一台缝纫机和女儿。现在女儿要高考了,要上大学了,要开始新的人生了。而她呢?她的人生才刚开始吗?
林秀芬坐在台阶上,看着考场的大门,心里有点酸,但更多的是高兴。酸的是自己没参加过高考,高兴的是女儿可以替她完成这个梦想。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女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指望别人。
她指望过别人吗?指望过。陈志远追她的时候,她以为找到了依靠。后来发现,依靠别人不如依靠自己。好在她醒得不晚,四十二岁离婚,四十三岁重新开始,现在女儿要考大学了,她的生意也慢慢做起来了。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至少不用看人脸色吃饭。
阳光越来越烈,林秀芬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旁边有个家长递过来一瓶水:“大姐,喝口水吧。”
“谢谢,不用了。”林秀芬摆摆手,“你孩子也是今天考?”
“啊,对,考文科。”那个家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红色的T恤,上面印着“必胜”两个大字,“你家孩子呢?”
“考理科。”林秀芬说。
“那加油啊。”男人笑了笑,“今年考生多,难考。”
林秀芬没接话。她不太擅长和陌生人聊天,尤其是这种时候,心里只想着女儿在里面考得怎么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在台阶上坐了两个多小时,腿都坐麻了。
十一点半,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考场大门打开,考生们涌了出来。林秀芬站起来,伸长脖子往里看,找女儿的身影。
“妈!”陈小雨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向她。
“怎么样?”林秀芬赶紧问。
“还行吧,我觉得考得还行。”陈小雨脸上带着笑,虽然有点疲惫,但精神还不错,“数学有几道大题没做完,其他的还好。”
“别想太多,走,先去吃饭。”林秀芬拉住女儿的手,“下午还有呢。”
母女俩去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顿饭。陈小雨要了一碗牛肉面,林秀芬要了一碗馄饨。吃饭的时候,陈小雨突然说:“妈,不管考多少分,我都谢谢你。”
“谢什么,好好考就行。”林秀芬低头吃了口馄饨,没看女儿。她知道女儿说的是什么——这一年,她们母女俩不容易。离婚、搬家、借钱、被人指指点点,所有难听的话都听过了,所有难走的路都走过了。现在女儿要高考了,不管结果如何,她们都熬过来了。
吃完饭,母女俩在饭馆坐了一会儿,陈小雨去学校继续复习下午的考试。林秀芬回出租屋眯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睡又睡不着。
下午考完,林秀芬在校门口接到女儿。陈小雨看起来比上午轻松了点,蹦蹦跳跳地走出来。
“妈,今天考完了!”她说。
“走,回家。”林秀芬笑了笑,“妈带你吃顿好的。”
她们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做了顿丰盛的晚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都是陈小雨爱吃的。吃饭的时候,母女俩聊了很多,说考试的事,说大学的事,说以后的事。陈小雨说想学服装设计,以后和妈妈一起开工作室。林秀芬说行,只要你喜欢就行。
吃完饭,母女俩出门散步。路灯下,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一段,陈小雨突然说:“妈,谢谢你。”
“又说谢谢。”林秀芬看了女儿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陈小雨说,“不管我考多少分,你都没逼我。”
林秀芬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女儿的手。她心里在想,不管结果如何,这一年她们都熬过来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夜色渐深,母女俩沿着路灯慢慢往回走,身后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就像她们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