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林秀芬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锅里的粥是昨晚就泡好的,电饭煲定时煮的,这个点正好。
出租屋不大,一间卧室隔成两半,她和女儿各睡一边。厨房更是窄得可怜,只能容得下两个人转身。但她把这里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一点油渍都没有,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水池边的架子上。
陈小雨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高三的学习越来越紧,女儿每天睡不够六个钟头。有时候林秀芬半夜醒来上厕所,经过女儿房间门口,还能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那孩子又在偷偷看书了。
她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凉着。又从冰箱里拿出咸菜,切成细丝。早上吃咸菜配粥,是老家的吃法,女儿从小吃到大的。咸菜是娘家妈亲手腌的,每次回娘家,母亲都会让她带一大罐回来。
七点十分,陈小雨从房间里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皮有点肿,手里还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本。她坐在桌子前,低头喝粥,眼睛就没离开过书页。
“慢点吃,别烫着。”林秀芬把粥往她那边推了推。
“嗯。”陈小雨含糊地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吃完饭,陈小雨背着书包就往外走。林秀芬在身后喊了一句“路上小心”,女儿已经跑下楼了。她站在门口听了听脚步声,直到听不见了才把门关上。
上午在商场改了几件衣服。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给女儿发了条短信,问有没有好好吃饭。过了半天,女儿回了一个字:嗯。
林秀芬看着那个字,叹了口气。高三的学生,都这样。问多了嫌烦,问少了又怕孩子觉得没人关心。她拿捏不准这个分寸,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女儿的反应。
下午的生意还行,来了几个老顾客。张老师来取那件改成孙子能穿的小夹克,一试大小正好,连声道谢。刘姐也拿了两条裤子来改,说是要去参加老同事聚会,得穿得体面些。林秀芬接过来看了看,一条腰肥,一条裤脚长,都不是大问题。
“五天后来取,行吗?”她问。
“行行,不着急。”刘姐笑着点头,又凑过来小声说,“你家闺女今年高考吧?可得让孩子吃好点,别心疼钱。”
“知道,谢谢您。”林秀芬应了一声,心里有点暖。这些老顾客处久了,都知道她的情况,时不时会关心两句。
五点多收摊回家,林秀芬特意绕到菜市场买了条鱼。女儿学习紧,得补补脑子。红烧鱼是女儿的最爱,做起来也不麻烦。
出租屋的灯亮着,陈小雨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前写卷子。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地叫了一声“妈”,继续埋头做题。
“先把饭吃了,吃完再写。”林秀芬把鱼端上桌,又盛了碗饭。
“等会儿,这道题马上写完。”陈小雨说,手里的笔不停。
林秀芬也不催她,自己盛了碗饭,坐在旁边等。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等女儿写完题,饭菜都凉了。她把鱼热了一下,娘俩默默地吃完饭,陈小雨又回桌前看书去了。
晚上十一点,林秀芬把热水烧好,叫女儿去洗澡。陈小雨打着哈欠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头发乱得像鸡窝。洗完澡,她的精神好了一些,坐在床沿上看书。
“你先睡吧,别太晚了。”林秀芬坐在旁边踩缝纫机,头也不抬地说。
“还有一点,看完就睡。”陈小雨翻了一页书,“妈,你当年想考什么大学?”
林秀芬的手顿了一下,针走偏了。她把线拉回来,重新踩:“我没想过。那时候家里穷,高中毕业就进厂了。”
“那你现在想什么呢?”陈小雨放下书,看着她。
林秀芬抬起头,看着女儿。孩子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疲惫,但很认真。她想了想,说:“我没想过。你考什么我都支持你。”
陈小雨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妈,我想考服装设计。”
“服装设计?”林秀芬愣了一下,“就是做衣服的那个?”
“嗯。”陈小雨点点头,“以后和你一起做买卖。你改衣服,我画图,咱们自己开工作室。”
林秀芬看着女儿,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服装设计,好是好,可这专业难考啊。女儿的成绩不算拔尖,艺考更是要命。她想问“你能考上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试试呗,反正我不后悔。”陈小雨说,语气很坚决。
林秀芬停下手里的活,仔细看了看女儿。十八岁的大姑娘了,五官长开了,眉眼间有点像自己,又不太像。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笑,那是一种自信的笑,和从前的畏畏缩缩完全不一样。
这一刻,林秀芬突然觉得孩子真的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听妈妈话的小女孩了。
“行,你想好了就去做。”她说,声音有点哑,“妈支持你。”
陈小雨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妈你最好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躺到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笑,大概是在做什么好梦。
林秀芬把缝纫机收起来,轻手轻脚地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女儿脸上。她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慌。
女儿要学服装设计,这是好事。以后她们可以一起干,一起赚钱,一起把日子过好。可她也担心,万一考不上呢?万一艺考不过关呢?万一大学四年出来找不到工作呢?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翻了个身,决定不想那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女儿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就负责支持就行了。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