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商场落地窗洒进来，林秀芬已经开工了。她低头裁剪一块藏青色的布料，剪刀走得顺畅，手指灵活。旁边柜台上摆着几件改好的衣服，熨烫得平整服帖。
隔壁卖首饰的刘姐刚到，正在整理货品。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羽绒服，显得精神。林秀芬抬头看了一眼算是打招呼，继续手里的活。
八点四十分，商场里人还不多。周末的早上，买东西的人少逛街的人多，来改衣服的更是寥寥。林秀芬也不急，这种时候正好可以做一些准备工作。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卷线轴，一一检查颜色是否齐全。深色的、浅色的、粗线、细线，整齐地码成一排。
王阿姨从电梯口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花白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挎着个布袋子。
“秀芬忙着呢？”王阿姨走到展位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
林秀芬抬起头，把剪刀放下：“王阿姨，您坐。”
王阿姨没坐，站在那儿又往外扫了一眼，像是怕人听见：“我听说一件事，你那个小叔子最近又在外面惹事了。”
林秀芬愣了一下：“什么事？”
“好像欠了人家钱，在外面到处借，现在没人肯借给他了。”王阿姨皱着眉头，“你说他这种人，游手好闲习惯了，现在指不定打什么主意。”
林秀芬沉默了一会儿，说：“哦，知道了。”
“你别不当回事。”王阿姨往前凑了凑，“这个人什么都能干出来，你小心点。”
“我知道了，王阿姨，我会注意的。”林秀芬点了点头，心里有点沉。
王阿姨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先过去了，有事找我。”
“您忙您的。”林秀芬把王阿姨送到电梯口，看着她进了电梯，才转身回到展位。
接下来几个客人来改衣服，林秀芬照常接着，手上的活没耽误。但她心里一直想着刚才的事，针脚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十点多钟的时候，来了个中年男人，拿着一件灰色西装，说袖口磨破了能不能改。林秀芬接过来看了看，说能改，不过得加个衬里不然不结实。那人同意了就走了。这种小活她平时做得很快，今天却多花了几分钟。
陈志刚这个人，她是知道的。好吃懒做，欺软怕硬，当年能在夜市闹事，能跑到商场来掀柜台，现在欠了钱，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
万一跑到这儿来闹事怎么办。
她手里捏着一件待修的西装外套，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最后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因为怕就不干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去商场后面的小超市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了。卖奶茶的姑娘问她怎么又吃这个，她说习惯了。那姑娘又说生意不错吧，她说还行。真的还行，虽然不如夜市热闹，但客人稳定，不用躲城管，也不用看陈志刚那种人的脸色。
当然，现在多了个陈志刚。
下午两点多钟，来了个老顾客，是住在附近小区的张老师退休教师。她拿来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说是想改成孙子能穿的小外套。林秀芬接过来看了看料子，又摸了摸厚度，说能改，就是得两天。张老师说行，我过两天来取。放下二十块钱定金，走了。
张老师走后，林秀芬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她想起以前在陈家的时候，每次陈志刚来借钱，陈志远都会和她商量。她虽然不情愿，但从来不敢说什么。婆婆偏心小儿子，陈志远又孝顺，结果就是他们家不断贴补陈志刚。那些钱都是有去无回，她心疼过，抱怨过，但最后还是算了。
现在不一样了。
她低头继续干活，手指渐渐快了起来。针脚走直线，一针一针，踏踏实实。
傍晚收摊的时候，林秀芬把东西一件件收进袋子里，挂在三轮车上，慢慢往回骑。晚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买了把青菜，准备晚上炒着吃。
出租屋的灯亮着，陈小雨已经回来了，正在桌前看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妈，回来了？”
“嗯。”林秀芬把青菜放在厨房，去洗了手，出来在女儿旁边坐下。
“妈，我今天看新闻说有个地方招工，工资还挺高的。”陈小雨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不去。”林秀芬说，“我现在做得好好的，干嘛换？”
“我就是随口一说。”陈小雨吐了吐舌头，继续看书。
林秀芬看着女儿，突然想起下午的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小雨，今天王阿姨来找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陈小雨抬起头。
“你爸那个弟弟，就是陈志刚，最近好像欠了人家钱，在外面到处借，现在没人肯借钱给他了。”
陈小雨皱起眉头：“他又要干什么？”
“不知道。”林秀芬说，“王阿姨让我小心点，说这个人什么都能干出来。”
“我爸那个弟弟就不是个东西。”陈小雨哼了一声，“妈，你小心点，别让他来找你麻烦。”
“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好好上学就行。”林秀芬站起来，往厨房走，“去，把青菜择一下，今晚吃清淡点。”
陈小雨没动，她看着妈妈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如果是以前，妈妈肯定会担心得睡不着觉。现在居然能这么平静地面对这件事，还能心平气和地和她说“不用担心”。
妈真的变了。
吃完饭，陈小雨去洗澡了。林秀芬坐在床沿上，脑子里还在想这件事。如果陈志刚真的来了，她该怎么办。想来想去，她决定兵来将挡——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被人欺负了。
二十年的全职太太，她忍气吞声了二十年。现在离了婚，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凭什么还要怕他？
这么想着，她心里踏实了一些。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断断续续的，有点吵。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商场，还要继续干活。陈志刚要是敢来，那就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