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商场落地窗洒进来,林秀芬已经开门半小时了。
这一个月,她慢慢摸清了这里的门道。早上八点半商场开门,她八点就到,先把柜台擦一遍,针线摆整齐,布料卷码好。旁边两家成衣店的营业员比她晚,看见她的时候总是点点头,偶尔聊两句,问问生意怎么样。
“还行。”她总是这么回答。
其实不只是还行。第一个星期,她每天也就赚四五十块,勉强够房租。第二个星期,有个中年男人拿来一套西装,说袖口磨破了,问能不能改。她看了半天,说能改,但得加个衬里,不然不结实。男人同意了。改完之后男人很满意,给了她八十块,还介绍了两个同事来。
从那以后,生意慢慢好了。
现在她有了几个固定客人。有个退休教师,每个月都来改两件衬衫,说别人改的他不放心。有个年轻妈妈,孩子长高了,裤子截了一截又一截,每次来都找她。还有个开饭店的老板,拿来的都是工作服,袖口领子特别容易磨,她给他用的是最结实的线。
这些客人不大说话,但每次来都点名找她。久了她也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和习惯。退休教师姓张,年轻妈妈姓李,饭店老板姓赵。
张老师今天又来了,拿了两件白衬衫。一进门就把衣服往柜台上一放:“小林,这两件帮我修修领子。”
林秀芬接过来看了看:“张老师,您这领子磨得还行,我给您加固一下就行。”
“那就好。”张老师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我让别人改过一回,那针脚粗得能扎人,还是你做得细。”
“您过奖了。”林秀芬笑了笑,手里活不停。
“过什么奖。”张老师摆摆手,“我教了三十年书,什么人看不出来?你这姑娘踏实,做事用心。现在像你这样的,不多了。”
林秀芬没接话,只是低头干活。这种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说多了显得谦虚,说少了又显得骄傲。
李女士是快中午的时候来的,带着儿子。小男孩七八岁,蹦蹦跳跳的,一进门就往柜台底下钻。
“妈,你看这里有缝纫机!”
“别乱跑。”李女士一把抓住儿子,转头对林秀芬说,“林姐,又来麻烦你了。这孩子裤子又短了,去年改了今年又短。”
“没事,拿来我看看。”林秀芬蹲下来,摸了摸男孩的裤脚,“得截三公分。我下午做,你傍晚来取。”
“行。”李女士掏出钱,“先给您。”
“不用急,取货的时候给一样。”林秀芬没接。
“那怎么行。”李女士把钱塞进她手里,“您拿着,我怕到时候忘了。”
林秀芬只好收下。这种事她遇到不止一次了,有的客人喜欢先给钱,有的喜欢后给,她都随客人方便。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得挺时尚,牛仔裤是紧身的,裤脚磨了边。她把牛仔裤往柜台上一放:“阿姨,我想把这个改成喇叭裤,能改吗?”
林秀芬拿起来看了几眼。版型还行,就是紧了点,喇叭裤需要放量。她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度和宽度,心里有了数。
“能改。”她说,“两天后来取。”
“两天?”姑娘犹豫了一下,“能不能快点?我着急穿。”
“两天已经是最快了。”林秀芬解释道,“这种改法要拆线、重剪、重新缝合,急了怕做不好。”
姑娘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两天就两天。”
姑娘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哒哒响。林秀芬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也喜欢穿紧身衣服,后来嫁了人就成了宽宽松松的家居服,再后来连照镜子的时间都没有了。
两天后姑娘来了,试穿了一下,满意得不行。裤腿展开正好,长度也合适,配上她的靴子特别好看。
“太好了!”姑娘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阿姨,你手艺真好。这样吧,我有个朋友也想改衣服,我介绍她来找你。”
“不用客气。”林秀芬笑着说,“你满意就行。”
姑娘硬是把她的电话号码要走了,说回头一定介绍朋友来。林秀芬没太在意,这种话她听得多,未必每个都当真。
但她心里是高兴的。这种被认可的感觉,比赚钱还让人开心。
晚上回去的时候,王阿姨已经在屋里坐着了。陈小雨给她开的门,说王奶奶等您半天了。
“阿姨来了。”林秀芬放下包,去厨房倒水。
“不用忙活了。”王阿姨摆摆手,“我来看看你这一个月的账本。”
林秀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递过去。这一个月她养成记账的习惯,每天收入多少、支出多少,记得清清楚楚。
王阿姨翻着账本,半天没说话。林秀芬站在旁边,心里有点紧张。
“不错。”王阿姨终于开口了,“比我想象的强。”
林秀芬松了一口气。
“但你不能骄傲。”王阿姨继续说,“现在年轻人想法多,你得跟上时代。现在都讲究什么线上推广,你会不会?”
“不会。”林秀芬老实说。
“那你得学。”王阿姨把账本还给她,“现在生意好,不代表以后都好。你得想办法让更多人知道你。”
“我知道了,王姨。”
王阿姨点点头,又问:“你这个月赚了多少钱?”
林秀芬报了个数。
“这个数,在临城不算少了。”王阿姨说,“但你别忘了还有女儿要供,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将来上大学、找工作、买房子,哪样不要钱?你得为以后打算。”
林秀芬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王阿姨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送走王阿姨,林秀芬坐在床边发呆。陈小雨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妈,王奶奶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秀芬笑了笑,“让我别骄傲,继续努力。”
陈小雨点点头,回屋继续做作业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把树影子投在玻璃上,一晃一晃的。林秀芬想起白天那个姑娘说的话——“阿姨,你手艺真好”。她抬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存折,那里存着给女儿准备的学费,一分没动过。
日子是慢慢好起来了,但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