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楼道里的灯就亮了。晚棠端着一盆垃圾往下走,塑料盆磕在楼梯扶手上,咣咣作响。
五月的风裹着燥热吹过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凤凰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晚棠在台阶上顿了顿,盆里的碎菜叶子和煤渣晃了晃,她赶紧往上端了端。
一楼转角处有个垃圾堆,家属院的人都往那儿倒。晚棠把盆放在地上,拍了拍手,正要转身上楼,突然有人叫她。
“晚棠吧?都长这么大了。”
回头一看,是住在隔壁楼的刘婶。她正蹲在花坛边择菜,面前的搪瓷盆里堆着空心菜,嫩绿的叶子摊了一大片。晚棠记得刘婶家老头子在供销社工作,经常出差,家里就她一个人。
“刘婶。”晚棠笑了笑,“您还没做饭呢?”
“做啥饭哪,老头子出差去了,我一个人凑合着吃。”刘婶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眯着眼睛看晚棠,“这两年没怎么见你,去哪上班了?”
“在店里帮忙呢。”晚棠随口答。她不太想聊这个话题,准备上楼。
“你奶奶最近怎么样?”刘婶突然问。
晚棠愣了一下。奶奶搬走都快一个月了,中间就回来过一次,拿了点换洗衣服。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母亲在房间里摔了两个碗。
“还行吧。”晚棠含含糊糊地说。
刘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奶奶当年也是不容易的。年轻时候守寡,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
“守寡?”晚棠愣住了。她只知道爷爷走得早,具体情况并不清楚。
“你不知道?”刘婶显然很惊讶,“你爸和你大伯小时候,你爷爷就走了。那时候你奶奶才二十多岁,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什么苦没吃过。”
晚棠站在原地,凤凰花从枝头飘下来,落在她脚边。火红的一片,像血。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点哑。
“后来分家的事,哎,一言难尽啊。”刘婶摇了摇头,弯腰继续择菜,“你奶奶把老房子给了大儿子,你爸这边……总之这里面的事,三天三夜说不完。”
“我妈和奶奶……”晚棠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妈和你奶奶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刘婶直起腰,拍了拍手,“各有各的难处吧。你奶奶那个人,嘴硬心软,就是不会说话。你妈呢,也是倔脾气,两个人都爱钻牛角尖。”
“我知道了,刘婶。”晚棠轻声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谢啥。”刘婶笑了笑,“都是老邻居了。快回去吃饭吧,菜都凉了。”
晚棠端着盆往回走,脚步有点沉。楼梯间的灯闪了闪,她扶了一下墙壁,指尖触到冰凉的水泥。墙上不知道谁家孩子用粉笔画了小人,歪歪扭扭的,她小时候也在这里画过。
推开家门,陈秀兰正从厨房端菜出来。
“倒个垃圾倒这么久?”
“碰到刘婶聊了两句。”晚棠把盆放在门后面,去洗手。
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凉的,冲在手上特别舒服。晚棠看着水流发呆,脑子里全是刘婶说的话。守寡。分家。两个孩子。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在那个年代是怎么熬过来的?
“发什么呆呢?吃饭了。”陈秀兰在餐桌旁喊她。
“来了。”晚棠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过去。
饭桌上,周建国在看报纸,晚舟不在,估计又出去了。陈秀兰给丈夫夹了一筷子菜,抬头看了看女儿。
“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没事。”晚棠坐下来,端起碗。
她扒拉着米饭,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奶奶年轻时的样子,她想象不出来。在她的记忆里,奶奶永远是那个拄着拐杖、说话刻薄的老太太。
可是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撑起一个家。
晚棠放下碗,看着母亲:“妈,您还记得奶奶年轻时候的事吗?”
陈秀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陈秀兰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说话。周建国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皱着眉头:“好好吃饭,问这些干什么。”
晚棠没有再问。她低头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
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艳,火红的一大片,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晚棠站在窗前看了半天,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也许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奶奶。也许有些事,必须亲自去问才能知道。她决定找个机会和奶奶好好聊聊。不管能不能解开这个结,总要试一试。
第二卷:困局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