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真相
第二天是周六。
筒子楼里比平时热闹些。不用上班的大人孩子在走廊里来回走动，晒衣绳上挂满了床单和衣服，风一吹鼓得像帆。楼道尽头的水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对门王婶家的小孙子在哭闹，夹杂着女人尖着嗓子喊“莫哭莫哭”的声音。
晚棠从菜场买了菜回来，在楼梯口遇到对门的王婶，对方正端着尿盆去水房冲洗。
“晚棠买菜啦？你爸呢？”
“在店里。”
“哟，你爸那维修店开得不错，听说都有人找他修电视了。”
晚棠笑了笑没接话。她加快脚步上楼，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父亲开口。昨晚上躺在床上想了一夜“连累别人”这四个字，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这会儿脑子还嗡嗡的。
开门进屋，陈秀兰正在厨房择菜，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去把菜洗了，待会儿你爸回来吃饭。”
“妈，”晚棠把菜篮子放在地上，“我爸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心事？”
“心事？他能有什么心事。”陈秀兰把手里的芹菜往盆里一摔，“退休了天天往店里跑，比上班还积极。”
话虽这么说，但晚棠注意到母亲择菜的手顿了一下。家里最近的气氛有些微妙，父亲话更少了，晚舟放学回来就钻进自己房间，连饭都不太出来吃。
晚棠把菜放到水龙头下冲水。冷水冻得她手指发麻，但她顾不上这些。脑子里还在想那件事。
厨房里传来刺啦一声，是油锅热了。陈秀兰开始炒菜，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这是母亲的习惯，每次炒菜都要把锅铲敲得山响，说是“给饭菜开光”。晚棠小时候觉得好笑，现在却觉得这声音格外亲切。
中午饭做好后，周建国骑着自行车回来了。车筐里装着工具包和几个旧零件，他把车停在楼道里，上来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重些。
“爸回来了。”晚棠迎上去接过工具包。
周建国点点头，进门洗了手，在藤椅上坐下。陈秀兰从厨房端出饭菜，四菜一汤还有一小碟花生米。晚棠发现父亲今天特别累的样子，眼眶有些凹陷，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
“爸，您喝酒吗？”晚棠问。
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有酒吗？”
“有。”晚棠从柜子里拿出那瓶老白干，这是之前父亲过生日剩下的。她给父亲倒了一小杯，自己也倒了半杯。
陈秀兰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不时探头往这边看。晚舟还没回来，反正他经常不在家吃。
周建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夹了几粒花生米。晚棠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爸，您多吃点。”
“厂里的事我都听说了。”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他们说有些人是可以不退休的，只要找对人。”
周建国的手顿了一下，酒杯停在半空。
“爸，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晚棠看着父亲的眼睛，“您真的想退休吗？”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
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楼道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叫骂声，远处工厂的喇叭声隐隐传来，一切就像是上个世纪的回声。
“不想又能怎么样？”周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晚棠愣住了。她想过父亲会否认，会生气，甚至会骂她多管闲事，但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回答。那种无力感让她心里一紧。
“厂里现在效益不好，”周建国又喝了一口酒，声音闷闷的，“我要是不同意退休，可能会连累别人。”
“连累别人？”晚棠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周建国摆摆手：“具体的你就别问了。总之，我退休对大家都好。”
晚棠还想再问，但陈秀兰在厨房叫她：“晚棠，帮我把碗筷收拾一下。”
她只好站起来，走之前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周建国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又咽了回去。那眼神让晚棠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帮助母亲收拾完碗筷，晚棠回到自己房间。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全是父亲刚才的话。
“连累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像一团迷雾笼罩着她。前世她没有机会了解这些真相，这一世她拼尽全力想要改变，却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父亲到底在隐瞒什么？那句“亏大了”，老李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窗外的凤凰花被风吹得沙沙响，火红的一片，像是燃烧的火焰。晚棠闭上眼睛，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只知道，有些事，她必须继续弄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