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的传言像长了翅膀,不到几天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晚棠去小卖部买盐,正好碰到几个退休工人在下棋。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
“我跟你讲,这次提前退休,根本就是厂领导搞的鬼。”一个瘦高的老头把棋子拍得啪嗒响,“他们想省钱,故意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滚蛋。”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个戴眼镜的接过话,“我听说这是上级下达的任务,厂里也做不了主。”
“屁的上级任务!”瘦老头啐了一口,“隔壁车间的老王,跟我一起进厂的,今年才五十一,凭什么让他退?还不是因为他是技术骨干,工资高!”
晚棠竖起耳朵,手里的盐袋子捏得紧紧的。
“你说的是老王啊,我知道。”戴眼镜的压低声音,“听说他找人了,具体怎么办的我不知道,反正后来就不退了。”
“真的?”
“那还有假?人家有关系呗。”
晚棠心里一动。她付了钱,快步往家走。
一路上,她的脑子转个不停。照他们这么说,有些人是可以不退休的?只要找对人,就能留下来?
那她爸呢?
回到家,周建国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茶缸里的热气袅袅上升,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一大片。
“爸。”晚棠在父亲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我今天听厂里的人说,这次退休……好像有些人不退也行?”
周建国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厂里有厂里的难处,我理解。”
“爸,您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晚棠看着父亲,“如果去找找人……”
“找什么人?”周建国放下报纸,转过头来看着女儿,“你以为这是买菜呢?讨价还价的。”
“可我听说有人……”
“晚棠。”周建国打断她的话,眉头皱了起来,“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一个小孩子家,别管这些。”
晚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吃饭了,别聊了。”
饭桌上,一家四口默默地吃着饭。晚舟埋头扒饭,筷子戳得碗响。陈秀兰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被他躲开了。
“多吃点。”陈秀兰又夹了一筷子。
“我自己会夹。”晚舟不耐烦地说。
周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晚棠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吃完饭,各自回房。晚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凤凰花被风吹得沙沙响,火红的一片,像是燃烧的火焰。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厂里那些工人的话。
有些人是可以不退休的,只是没找对人。
难道父亲也属于“有些人”吗?
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越想越乱,越想越烦。窗外的月色淡淡的,照得房间里一片银白。晚棠闭上眼睛,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突然想起老李那张欲言又止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你爸是个好人,这次退休……他亏大了”。
亏大了。
到底亏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来。晚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夜深了,整个筒子楼都安静下来。邻居家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楼道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
晚棠就这样躺着,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只知道,有些事,她必须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