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那个男人果然又来了。
晚棠正低头整理货架上的碎布料,听到门铃响,抬起头。又是那件花衬衫,头上还是戴着那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她心里一紧,手里的布料掉在了柜台上。
男人走进店里,没有像昨天那样四处转悠,而是直接朝柜台走过来。晚棠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手背在身后攥紧了账本。
“小姑娘,又见面了。”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您想买什么?”晚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男人左右看了看,店里没有其他顾客。他把帽子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
“看来你爸没告诉你。”男人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看向晚棠,“你是建国的女儿吧?我是你爸的车间同事,叫老李。”
晚棠愣了一下:“李叔?”
“嗯。”老李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厂里都这么叫我。”
“您找我爸有事?”晚棠松了口气,原来是父亲的老同事。既然是认识的,那之前的行为就能解释了——可能是想看看她,又不好意思直接上门。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爸退休的事。”老李跷起二郎腿,“他最近怎么样?退休手续办好了吧?”
“办好了。”晚棠给老李倒了杯水,“我爸他……还行。”
“还行?”老李冷笑了一声,“我听说这次提前退休名单,其实是有猫腻的。”
晚棠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猫腻?”
老李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具体的我也不能说太多,你自己问问你爸吧。这事儿……唉,一言难尽。”
“您说清楚一点。”晚棠往前迈了一步,“什么叫有猫腻?”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姑娘,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你爸不愿意说,我也不方便多说。”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晚棠,“你爸是个好人,是个实在人。这次退休……他亏大了。”
“什么意思?”晚棠追到门口。
老李没回答,拉开门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又归于平静。
晚棠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什么叫“亏大了”?什么叫“有猫腻”?她突然想起之前去找孙德胜时,对方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还有补偿金打七折的事。难道这其中真的有什么问题?
她决定等父亲回来好好问问。
傍晚时分,周建国从维修店回来了。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工具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油污。晚棠注意到,父亲的工装领口磨出了白边,袖口也短了一截——他瘦了。
“爸,您回来了。”晚棠迎上去,接过他的工具包。
周建国应了一声,弯腰脱鞋。他的背比从前更驼了,步子也慢了很多。晚棠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爸,我有事问您。”晚棠跟着父亲走进屋里。
周建国在藤椅上坐下,接过陈秀兰递来的茶缸喝了一口:“什么事?”
“您认识一个叫老李的吗?说是您车间同事。”
周建国的手顿了一下,茶缸盖子当啷一声响。
“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来我店里了。”晚棠在父亲身边坐下,“他说……这次提前退休名单有猫腻。”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茶缸里的热气慢慢消散,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筒子楼里传来炒菜的香味,对门王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楼梯间有人上下楼的脚步声。
“你别听人家瞎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闷。
“爸,到底怎么回事?”晚棠看着父亲,“那个老李说您亏大了。”
“没有什么亏不亏的。”周建国放下茶缸,站起来往房间走,“都是命。人家让退就退吧,想那么多干嘛。”
晚棠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如果真相是她无法接受的,她该怎么办?
窗外的凤凰花被风吹得沙沙响,火红的一片,像是燃烧的火焰。晚棠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她决定等父亲心情好一点再问。但她心里有些犹豫,有些害怕。如果真相真的像老李说的那样,她能做什么?她能改变什么?
这个问题,她暂时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