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清晨,天亮得早。
晚棠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翻身坐起来。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和早点摊的吆喝声,那是属于九十年代的城市苏醒的声音。
她起床洗了把脸,把昨天熨好的碎花衬衫穿上,又对着镜子把两根麻花辫扎紧。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右耳垂那颗浅褐色的痣像颗小痣虫。
“姐,这么早干嘛去?”
晚舟从房间里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
“开店。”晚棠拿起放在桌上的钥匙,“你再睡会儿,妈起来了你跟她说一声,我先去店里收拾收拾。”
“开店?”晚舟抓了抓头发,“你那个服装店?”
“嗯。”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在家等着。”晚棠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弟弟一眼,“对了,今天别出去野,早点回来。”
“知道了。”
门关上,楼道里传来噔噔噔的下楼声。
店面是晚棠前些日子盘下来的,在家属院东边那条街上。地方不大,二十来平米,之前是卖烟酒的,后来老板不干了,张解放就把铺面收回去,重新租给了晚棠。
门板上还贴着转让的红纸,晚棠撕下来,扔进垃圾桶。推开门,屋里一股子潮气,她把前后窗户都打开,让早晨的风透进来。
靠墙摆着两排衣架,上面挂满了她这些天做的衣服。有衬衫,有裙子,有裤子,都是她在家里那台蝴蝶牌缝纫机上踩出来的。布料是她在市场上挑的,花色好看,价格也公道。
她把衣服一件件抚平,挂在衣架上。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晚棠。”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陈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油条和豆浆。
“妈,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早点。”陈秀兰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我合计着你肯定没吃早饭。”
晚棠鼻子一酸。上前接过塑料袋,油条还是热乎的。
“妈,您吃了吗?”
“我吃过了。”陈秀兰应了一声,开始打量这间小店。她走到衣架前,用手摸了摸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布料,“这料子不错,多少钱进的?”
“市场那边买的,一尺两块五。”
“两块五?贵了。”陈秀兰皱眉,“你张叔认识一个布料批发商,下次我带你去,能便宜一半。”
“谢谢妈。”
陈秀兰没说话,又去看别的衣服。晚棠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手指在一件件衣服上滑过,心里突然踏实了很多。
上午九点,店门打开了。
一块褪色的红布挂在门框上,上面写着“服装店”三个字,是晚棠自己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但喜庆。
街上人不多,都是赶着上班的工人。偶尔有人往店里看一眼,脚步匆匆,也不进来。
晚棠站在柜台后面,手心里全是汗。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没人来,比如被人笑话,比如衣服卖不掉。但真到了这一刻,反而平静了。
“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是个中年妇女,四十出头,烫着卷发,手里挎着菜篮子。她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抬脚走进来。
“您看看,需要什么?”晚棠赶紧迎上去。
中年妇女在衣架前转了一圈,手指在一件红色衬衫上停住了。
“这个怎么卖?”
“二十五。”晚棠报出价格。这是她算了成本的,薄利多销。
“二十五?”中年妇女把衬衫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能不能便宜点?”
“阿姨,这已经是最低价了。您看这布料,这做工,都不错的。”
中年妇女又看了几眼,似乎在犹豫。晚棠心里有点紧张,但还是保持着笑容。
“那给我试试。”
“好嘞。”
中年妇女拿着衬衫进了试衣间。晚棠在外面等着,陈秀兰站在旁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别急,慢慢来。”
“嗯。”
试衣间的门打开了。中年妇女走出来,在镜子前转了转。红色的衬衫很合身,衬得她气色好了许多。
“还行。”她说,“就这件吧。”
晚棠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二十五块崭新的人民币,带着墨香味。她把钞票叠好,放进柜台抽屉里。
“谢谢您,欢迎下次再来。”
中年妇女笑了笑,提着菜篮子走了。门帘被掀起来,又放下,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妈,”晚棠转过身,看着陈秀兰,“我们成功了。”
陈秀兰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这就成功了?”她说,“这才刚开始呢。”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神里的光骗不了人。晚棠知道,母亲是支持的,一直都是。
一天下来,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客人。有的是附近厂的工人,有的是买菜路过的大嫂。有的人看了就走,有的人试了又试,最后还是没买。
但不管怎样,营业额加起来,除去成本,还赚了一点。
傍晚的时候,晚棠把店门关上,坐在柜台后面算账。账本上歪歪扭扭地记着每一笔收入,减去布料钱、房租、水电,还能剩个七八块。
虽然不多,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她收拾好东西,锁上门,正准备回家,突然注意到店门口有个身影。
一个人靠在墙边,穿着件宽大的花衬衫,头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似乎在往店里张望,发现晚棠看过来,又迅速低下头,假装若无其事地走了。
晚棠愣了一下,想叫住那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能是路人吧。
她摇了摇头,骑着自行车回家了。
但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个身影在哪里见过。